才一阵子不见,他的眉骨眼眶又变深了,下颌冒出许多胡渣,平白长了好几岁。
“糖放少了,你好像……忘了加糯米。”
听她忽然说话,他愣住,对上了她的视线后,他像稍稍松了一口气,道:“糯米不易消化,糖吃多了生痰,你还病着。”
又是这些陈腔滥调。她撇了撇嘴,“你还真是……万年不变老古板。”
见她还能怼人,他松了一口气:“还要喝么?”
她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落到床尾。
她是想拿枕头垫高点同他坐着说话,这村屋简陋,连个像样的软枕都没有。她还没开口,左殊同拿身后竹躺椅上的小铺盖卷成筒状给她垫好:“不够的话,再去给你找一床。”
“……够的。”
虽然在莲花山时,这样的照顾实属稀松平常,但这些年和左钰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每次碰面都不欢而散,突然之间回到少年时,她反而为里头某种习惯使然而感到不大自在。
柳扶微罩好外衣,“我……睡了几日?”
“不到五个时辰。”
才半天?
柳扶微看向外头乌漆嘛黑的天色,诧异了:“我还以为……啊,那席芳他们可有难为你?”话一出口立刻觉得是个蠢问题,真有什么顾虑,他们也不至于心大到让左钰来照顾她。
“他们在外头守着,橙心和兰遇给你熬药去了。”左殊同倒了杯水给她,见水凉了,重新倒入水罐往火塘边一放,“你是怎么认出的?”
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话意——怎么认出他不是风轻?
“你们本就是两个人,有什么认不出的?之前……只是没想到罢了。”柳扶微闷着声:“好端端的,谁能想到你还会被别人夺舍啊?”
“你也一样。”
柳扶微讶于他的话,飞花附体的事她可是连司照都没有说的,但转念一想,他被风轻占据了那么久,会知道飞花的事又何足为奇。
“万烛殿那次,我受风轻钳制,但他一度不受控制了,那时……是你吧?”见左殊同眸光微动,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就知道……那时你为什么不说?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左殊同没有吭声。
片刻后,他道:“该问话的应该是我。”
“什么?”
“既然选择嫁给皇家,哪怕是为了家人,你也应该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为何还要只身卷入这场纷争,暴露脉望主的身份?”
她下意识辩解:“我明明被绑架了……”
“我不认为祁王能在皇太孙眼皮子底下把你带走,除非是你自己愿意。”左殊同侧着身,没有直视她,他面庞苍白清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其冷峻:“你可想过,入一趟鬼门会被攫取多少阳气?你无非是仗着自己回回都能化险为夷,认为自己是妖道教主,手可摘星,就胆大妄为公然与圣人作对了?”
果然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闷葫芦。
哪怕责备带着关心,这样严肃的语气叫人一听就怒气上涌,换作是过去,她势必得来一句“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哥了,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
但这次,她没有亟不可待地同他较起劲。
她甚至能够隐隐感觉到他这样说的意图和用心。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他们说,你才是灭门的真凶。”
水罐瓷盖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左殊同伸手掀盖,被烫得指尖微蜷。
她盯着他的背影,继续道:“他们说,你是风轻的转世之躯,当年就是被附了体,害了所有人。他们要我一起……同仇敌忾,为民除害。”
饶是只言片语,左殊同已足以想象出今日在骊山圣人会同她说些什么。
实则他也在试图阻止鬼王,尽力去解救长安危局。
但他已非大理寺少卿,只能凭着此前祁王与风轻说过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些年对神灯案的洞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骊山,没想到就遇到了她。
这些,他统统无法解释,只先否定了一句:“不是我。”
想到自己与堕神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又无法将自己彻底撇清,“此事与风轻的确脱不了干系。如果你把他算作是我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竭尽所能断风轻的后路,也不会……让你为难。”
霎时,酸楚漫过她的心口:左钰啊左钰,你当真以为我和大家一样,想要你死么?
腰间的缚仙索仿佛能够感知到她的心,微微一紧。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就响起殿下的那句话: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
油灯越来越暗,左殊同垂下眼眸,将那杯水斟搁在床头。
“你先养好身子,无论发生什么,莫要再轻举妄动。”他道:“袖罗教应能护得了你一时,至于陛下那边……只要你坚定选择,我相信皇太孙能护你周全。”
言罢掀帘,单薄的背影就要消失在眼前,她忽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六年前的黄昏,你从莲花山来到我家,和我说你会手刃仇人,而我……把你拒之门外。”
他身形明显一滞。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和当年一样……虽然追出去了,但是,没有把你找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她曾想把他追回。
灯烛将他的影子打在陋室墙面上,忽明忽灭。
“左钰,你知道我的脾性,哪怕真的错了,栽再多跟头,我也不会为我做过的事而感到后悔。”
“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何听你说要报仇会那般着恼,为何……把你赶走之后又会难受。一开始以为,我是因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破庙里才生气,渐渐地又认为是因为阿娘选你所以迁怒……后来我才发现,比起这些,我更怕你像阿娘、左叔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消失在这个世上。”
左殊同嘴唇微微动了动,墨色的眼瞳很快没过一层泛光的水泽,喉咙却干涩到生疼。
“很奇怪是吧?明明我最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一块行走的大寒冰,扫人兴致的本事一绝、锯嘴的闷葫芦,说起话气死人不偿命;长辈都夸你懂事,其实无非一板一眼,内不通外不达,还老幻想兼济天下,这样的人……即便消失了,不也正合我意么?”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且有力,就这么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我想不明白。一直以来,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偏偏你会是我哥哥。”她吐息浅浅,仍掩不住细微的颤音,“如果不是,也许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你,如果不讨厌,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会把你赶走,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在外漂泊。”
左殊同听到此处,肩膀晃动了一下,他听到她趿鞋的沙沙声,转过身。
丝丝凉风从窗缝透进来,油灯愈发黯淡,只隐约照得到她的轮廓。
由远及近。
“我知道有些话,你没有办法告诉我,有些事,我也没有办法去阻拦你。但是有一句话,我是一定要说的……”
她站定,窗外的天光映着她的眼,执拗,笃定。
“我的哥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堕神,不是什么转世之躯,他叫左钰,字殊同,生自逍遥门,长至莲花山,梦想是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刑狱官,有一个世上最不听话的妹妹……仅此而已。”
第148章
更深夜静。
一只黑翅鹞穿雾裁风, 于承仪殿上空时盘旋浮翔,须臾,四下黑鸦统统被驱散, 黑翅鹞飞回殿中, 轻轻落于床沿。
室内梵音绕耳,榻上昏睡的人逐渐醒转,黑翅鹞大抵是想同主人好好亲热一番, 不时拿嘴触一触他的肩。而当他撩起眼皮时,鹞鸟竟长嘶一声,扑腾起羽翼受惊般飞到梁上, 一双赤红的鸟眼战战兢兢, 如见着陌路人。
司照望向许久未见的阿眼, 怔忡一瞬。
这时, 屋内一人缓缓道:“灵鹞以眸窥心,你心魔为妄念所覆,不复昔日澄明, 它认不出你,也属平常。”
七叶大师身披那一袭洗得发白的袈裟, 双手合十,静坐于寝殿内一隅。
“师父。”
司照撑坐而起, 下榻拜礼,但觉身形发僵,体肤下仿佛绷着一股丝弦, 砭骨刺痛。他翻过掌心,看着绕在手腕上的佛珠,却不是一念菩提珠,而是金刚菩提珠。他于神庙修行三年, 见过七叶大师祭过此珠一次,用以降服因怨成魔的魔族。
咒文在血脉深戾翻腾,温和的皮相早已覆盖不住,金刚弦强行穿体而过,宛如一条铁链将他的心魔强行箍住。
司照忍痛跪身:“鬼阵袭城,我的太孙妃被劫入鬼门,还请师父出手……”
“鬼阵已闭,鬼王已逝,脉望之主业已脱身。”
师父不称微微为“太孙妃”,而是“脉望之主”。
司照神色一滞:“……她虽持脉望,绝无半点祸世之心。”
七叶摇首:“若及时断绝她与脉望的羁绊,尚有周旋之余地,可惜,老衲终究晚到一步。”
“师父……此话何意?”
“国师府已昭告仙门,脉望之主临世,神庙也无包庇的理由了。”
早在昏倒前,司照就意识到诸般变局或都与皇爷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他还有机会阻止最坏的结果。
他踉跄起身,正欲召人详询,忽闻殿内一声鸟啼,司照的瞳仁顿时一暗——骊山行宫发生的一幕幕自他眼眸倏忽而过。
七叶:“阿眼做过你的眼睛,这些都是今日它亲眼所见。”
司照意识到师父差阿眼寻过柳扶微,他屏气凝神,从圣人那一句“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起,到柳扶微的那句“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瞳色成倍的叠加。
阿眼短暂盘旋,司照得闻数句,再联系从前种种,便通晓大概。
冷风吹得他鬓发凌乱,病态的肤色衬得眼尾愈发猩红。
七叶轻叹一声:“果彻因缘,命数早定,天意如此。”
“天意?”司照倾身垂首,惨然一笑,“皇爷爷为了消除大渊之患,执着于开启天书,是为天意;还是神庙遵循神旨,冷眼旁观众生之苦,是为天意?”
七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肃然道:“百年以前,为师也曾见过位神明,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司照从七叶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师父,见过风轻本人?”
七叶:“三百年前,我也不过总角之年,同先师初次踏出神庙,就是因为这位年轻的神明。
“彼时风轻年少飞升,然飞升后没多久却自堕人间,称从此‘不做天上仙,只做人间神’。此悖逆天道之举震动三界,然神明不得干涉凡间事,得神旨后,神庙倾力相阻。
“为师自幼在神庙修行,登云梯中见过至圣至贤者,罪业道上见过至恶至魔者,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风轻那般半明半昧、半圣半魔者。他知神庙来意,而告诉我们人间正在走向一条自毁之路,他是为了阻止此劫才下凡,问他何得此论,他不再作答,道心已决。”
七叶的语调慢条斯理,殊无起伏:“彼时,他虽有悖逆之意,总算行止为善,未曾祸世,又过百年,再次闻讯,听闻他对自己的师门大开杀戒,并与妖王飞花结契为侣。
“此后,风轻四处建观、布施,借妖王之势挡下各方阻力,短短数十年,风轻神尊遐迩闻名,人们奉其为‘人间第一神明’。所谓‘人神’……”
七叶欲言又止,司照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缓缓道:“所谓“人神”,寓意凡人有属于自己的神,无需遵循轮回因果,无需事事上达天听——今日愿今日得,今生债今生偿。”
七叶道:“人不思己业,唯图己利,此乃祸端。”
司照道:“既认为是祸,神庙为何不阻?”
七叶叹息:“风轻以神殿镇压妖王飞花,瞒天过海,在这百年之间以改变凡人命运为饵,待到神庙察觉,他已将自己的神格融入凡人的命运之中,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是神庙,也不能轻易地将这千丝万缕的羁绊斩灭……”
司照眸光剧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