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感受到地动山摧, 司照似有所感地一回头,与此同时,缚仙索尽忠职守地将柳扶微拽了出去。
硕大的鬼殿亦坍塌, 尘归尘, 土归土。
言知秋和张柏皆是愕然:“鬼王……竟就此消失了?”
仿佛早已料定了祁王的结局,司照眸光微晃,也只震惊了一瞬, 便即回神,踱到她身畔,观她一身尘土泥泞:“可有受伤?”
柳扶微双眼微红, 神色呆怔, 眉宇间平添了阴郁, 却是一语不发。
此时黄司直已驾车而来, 见到到此情此景亦是震惊。不止他,原本纠缠在周围的鬼差们更是傻了眼——鬼王大人都没了,只怕整个鬼门倾覆也只在顷刻了。
言知秋道:“殿下, 你们必须得赶紧回到阵眼,速速离开。”
司照颔首, 牵起柳扶微的手,先入黑棺轿中。
鬼炉爆破, 鬼界河域亦倒行逆施。这黑棺轿本就往返于阴阳河道,入鬼门时是从河底下钻出,此刻子共驭马车, 顺流而上,乍一看去,就像一辆马车行奔往天际。
柳扶微的心犹如被千斤重石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祁王说出“逍遥门”三个字开始, 她的思绪仿佛就已经僵住,全身的血液也像凝结住不流了。
——虽然她一早就猜到了,逍遥门的覆灭和脉望脱不了干系,可是,她怎能料到当年绑架她和左钰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当今圣上?
难道说,母亲和左叔叔也是因为背负了窝藏脉望的罪名,才会被灭门的?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无端揣度祁王没有说完的话,可她控制不住把事情往最坏去联想。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圣人下旨灭了逍遥门呢?
她几乎就要开口,去质问一下眼前这位少年殿下……可是,前一刻祁王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恐惧犹在,她怕真有什么神明的禁忌,一旦对她泄露天机,殿下的仁心消也是散在此处。
可是,她这样不顾一切保住了殿下的仁心,那左钰呢?
有谁惦记左钰的死活!
如果赌局从未结束,如果左钰因她而死……
愤怒、畏惧、惊疑、恐慌,一时间种种纠结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司照无法忽略她突如其来的萎靡,欲伸手安抚,发觉自己掌心已是若隐若现,恐怕是方才吹奏安魂曲消耗了不少灵力。他收回手,道:“只要及时封阵,鬼门就会彻底脱离长安地界,不会有事的。”
柳扶微俯瞰车窗外。
几乎已听不到鬼哭狼嚎声,酷似人间的鬼市已经没了,刚入鬼门时还生龙活虎的魂魄悉数化作一缕缕半透的烟。
它们在安魂曲中慢慢失去怨气,失去了……继续扮演活人的动力,无喜也无悲,安静的像被定了格。
莫名地,她心里头产生了一种撕裂的感觉,问:“那些死灵会归往何处?”
“会慢慢消弭,入轮回之海。”司照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悯,声音却是平静的:“日月交替,寒暑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规律。鬼门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最终也会回到原点。”
柳扶微闷声道:“它们之所以会成为死灵,是因为它们还有不甘,还有遗憾,还有无法割舍的人……”
她的态度令他稍稍一怔,随即正色道:“凡事有度,若是为了弥补一己之憾伤害无辜的活人,因而生怨,因而为祸人间,便不可留……”
“凭什么人被害死,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还要顾及那么多人呢?那这个世道,对更善良、更正义的人来说,岂非更不公平?”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反问他,“努力做好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做不了仁善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么?”
他眸心微颤。
她不知自己正在散发着淡淡的戾气,只看他没作声,垂下眸子:“算了,算了。”
在这里和太孙殿下的一缕仁心发泄情绪又有什么用。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
这时,黑棺轿停下,天河的尽头是易地的阵眼。
阵火静静燃烧,像一只移动的长龙围转成圈,双脚落下时,脚底蹴动了余烬。只是这股火光不伤活人,柳扶微倒不觉有恙,试图接近他们的伥鬼被大量火星溅得嗷嗷直叫。
三子亦止步于前,言知秋道:“殿下,太孙妃,请恕我们只能送到此处了。”
这一条鸿沟是生与死的边界,已经逝去的灵魂无法越过去。
柳扶微本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一幕落入眼中,浓浓的伤感与困惑荡漾于胸怀。
他们为救洛阳而死,如今就要彻底消失在世上了,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怨言,没有牵挂了?
言知秋想到了什么:“殿下,我还想问一下……知行他如何了?这些年,他可有给你添麻烦?”
然而此刻的殿下并不记得后来种种。他怔住,未立刻答。
柳扶微忍不住道:“您问的是言知行言寺正么?他很好,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前些日子祁王引入长安,寺正大人也是尽心竭力地除伥,庇护百姓。”
言知秋眼睛都亮了,张柏一揽言知秋的肩,“我就说嘛,知行看着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底子里像哥哥,靠得住!”
如果是现世中的殿下,必然悲伤无比,但此刻,眼底虽然浸了悲伤,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迈出步伐,举手加额,向三子躬身为礼。
“感谢诸君,伴我走完这一程。”
非储君对臣之礼,而是挚友之仪。
策马扬鞭少年岁月终一去不返,这一拜,千言万语酵在其中,其中深意,更不必解释。
三人均齐身回揖。
直到安魂曲再度响起,覆盖了最后的喧嚣,他们也渐渐地在这离歌中随风散去。
*
偌大的圈阵已缩小过半,死灵们逐渐被渡化,仍有许许多多的活灵徘徊于阵口,背一簇簇火星阻隔在外。
它们都是被神灯吸取而来的念影。
柳扶微忙抬起双手,四指并拢捏了一诀,脉望如一只游鱼飞窜于半空,像是张口吞食一般,不过须臾将上千活灵纳入腹中。待变回指环,重新牢牢地套在指尖上,原本黯淡的光芒也亮了起来。
不止是柳扶微,就连飞花也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忍不住道:“这些灵力,只要你能够取其一,你的心树就能盘活啦。”
柳扶微却觉得指尖沉甸甸的重。
她并未接飞花的话,而是低着头往内走,发觉司照没有跟上来,折返回去:“你……为何不进来?”
“……我进不去。”
她这才回过神——其他活灵跨不过这个结界,殿下的仁心也不例外。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迈入阵眼,却不敢正眼看他,一路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么走到底时,他开了口:“皇叔同你说的话,不要轻信。”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知道祁王和我说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不提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飞快别开脸,生出了一种被人识破的窘迫,她还是赌不起一切与神灯有关的事,索性垂下头:“我没有说我全然信了他的话,我就是……很多事愈发想不明白了……不明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就更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说到后半句,声音式微。
他静默须臾,答了她先前那一问:“不仁善,当然配活着,努力做好人,原本就没有意义。”
“啊?”她认为太孙殿下天生一颗仁心,早认定他以维护天下苍生为信仰,唾弃所有“不善”的人,听得此言自是震惊转头,“你……不是故意说反话吧?”
他的神色竟是认真的:“人生百态,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者少,夹缝求生者多,对大部分人而言,生存都难,又如何能够按照别人赋予的意义去走?”
“若没有意义,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他懂了她的话。
“人心中自有一隅,在遇到某些事、某些人时,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酸涩、困惑、痛苦,就算视而不见,仍然无法抵消,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所以,不是因为先有‘仁善’,才有行善的人,而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仁善’。”
“除了遵循本心之外,别无他法。”他的语意温和、笃定,“你,不也一样么?”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
她背对着他,闷声道:“不是因为,缚仙索么?”
他摇了摇头,“法器只认一个主人,就算知道口诀,外人也无法使用。”
“那为何……”
“缚仙索里藏有我的情根。”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司照道:“唯有以情根炼制的法器,法器才有可能同时供心中之人驱策。”
难怪她会觉得这条缚仙索和之前那么不一样……原来太孙殿下不知何时将用自己的情根重新炼了一次?
可是……这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是何时做的呢?
把情根拔出来……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思绪已彻底乱了,感觉到他将缚仙索放在她软软的掌心上:“我想,我能够把情根交给你,必定非常……在意你。”
难言的情绪编织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包的密不透风。
少年殿下比几年后的殿下更率真、更坦诚,“当然,如果丢了仁心的我,让你感觉到困扰的话……”
她道:“……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流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那你为何总换我‘殿下’?”
“唤你……殿下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