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小小种子自行滚了好几十圈,最后卡在树的皲纹上,紧跟着,几株蔓藤从种心破壳伸出,又细又长的淡绿,看着像一根根丝带,久旱逢甘雨一般翩翩起舞,窸窸窣窣着蔓延而上。
桃林里的虫蚁惊蹿四散,或许是害怕的情绪到达了某种巅峰,柳扶微居然还有心情去回想郁浓的那句“旁人极难以肉眼分辨”,她咬咬牙,登时起身,脚蹬着树干,即顺着树藤往上攀。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她爬到离心种最近的树杈坐下时,只见周围的蔓藤已从绿色趋于透明,在月光映衬下,简直像被一个编织成蜘蛛网的壳子给罩住似的。
乱浆一样的脑子莫名得出了一个结论:袖罗教的总部一定在盘丝洞。
灵藤仍在疯长,藤外的风却灌不进来,加之树叶遮掩,宛如玩捉迷藏时躲到了一个最佳角落。
她本来就是在赌,也做好了被郁浓反摆一道、当场暴毙的最坏打算,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一时间自己都不敢置信。
罪业碑感召到什么的发出了森黑的光,仿佛高声示警此处的恶徒,奈何狂徒本人选择无视——从小到大她虽不敢说自己至真至善,至少还算恪守本分,未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而今日所为固然是为求生,可她心里也清楚,她求一人之生,后患多少难以估量。
轻则,郁浓为神庙高人所灭,重则,神庙遭创天书被夺。
几经生死的柳扶微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向来不优待良善之辈,否则,丢弃戒指的她怎么会被割破喉咙?否则……温煦宽仁的太孙殿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反正,他本来要开启天书的。
反正,他本来……就会死的。
第18章
饶是柳扶微默念了一百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心下忐忑仍未消减半分,于是索性将揣兜里的佛经掏出来,借着将亮不亮的天光翻开。
世上佛经千千万,对于心中无佛之人来说都一样。
她为转移注意力信手乱翻,无意间见到某页有一列小小笔摘,字体虚淡且轻:我今大皈依,忏悔三业罪,消我诸罪根。
柳扶微指尖在“三业罪”二字上一顿,再翻过一页,但见——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每一页,都在自省。
直到末页,她看到了一句未写完的话,身子微微一直。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她蓦然间,想起了那句“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希望我下山”,心里不知怎么,平添了一丝酸楚之意。
她合上经书,定定地看着天空变成青白,映上一点金色的边,空中似有低低的鸣响,像从天地间发出,杳无人声,仿若时空倒置,不知身在何方。
司照说人间有轮回,那应该就是有了,这一世挣扎至此,难道也是因为上一世作恶多端么?如果这就是人间轮回千年万年的规则,那最初该从哪里算起,最终又会走向哪里?
说来也怪。生平第一回 做恶的柳小姐,在读完佛经之后的第一反应既非忏悔,也不是自堕入地狱的放飞,而是茫茫然的思考着一个“人活图啥”的问题。
只是这个命题没来得及深挖,骤闻一声“咚”地巨响,天边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万里无云,自不是雷鸣,柳扶微望着声响来源的上空——裂缝初倪的结界,傻了眼:啥玩意儿那是?
哪给她回味的时间,不明物又卖力撞了十来下,终于破壳而入,霎时间,滚滚紫气带出阵阵列风,瞬间将桃苑刮出了满天粉飞的效果,柳扶微毫不怀疑若她此刻人在外头,一定能体悟一番“扶摇直上九万里”。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来惩奸除她的神明,再看这无头苍蝇乱窜的架势,又怀疑是不是“同道中祟”,待定睛看清那厮,她心里暗骂一声“见鬼”!
那是个长着翅膀的……书简?
等等,这不会就是……天书吧?
“殿下!天书已闯入斋中!”
伴随一声长喝,几道白色身影闪现于桃林之中,皆身着和司照一样的僧袍,却都是实打实的光头,单看个个慈眉善目、气质脱俗,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神庙高僧无疑了!
柳扶微心中暗暗叫糟。
苦苦寻不着,一来来六个,她真真意识到自己是背到了家,这下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只得闭目待抓。又听闻一阵衣袂翻飞之响,她重新睁眼,但见那六位高僧一边腾转挪移,一边念诀结阵。
这一幕瞬息万变,对于不谙武功的人来看,如雷鸣开谢,只留残影才对。可此刻不仅高僧的步步生花尽收眼底,她更在光影交叠的半空看清了一撇一捺的符文,不由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高僧艰难道:“师兄,天书将散,此天璇阵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另一人道:“太微未至,尚未到开启之日,天书怎会提前……”
话未说完,忽听有人轻呼一声“殿下”,阵法之外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正是司照。
不知他前一刻经历过什么,本就有些破损的僧袍比前头更凌乱了,他的师父师伯们都没察觉到古灵椿上有人,他自然也没有,见天书隐隐然有挣笼而出的趋势,他一吹哨,如影随形的阿眼兄登时口吐青火,“哗”一下将天书牢牢锁于结界之内。
柳扶微:“……”
都是带翅膀的,同类相克是吧!
下一刻,司照迈向前,欲要步入阵眼,众人皆大惊失色,当即有人沉声制止:“殿下!”
司照望向一位老者,恭谨道:“师父,天书由我所拾,只得由我启。”
那是司照的师父?
柳扶微凝神望去,但看那老者两须长眉,雍容高华,虽看垂垂老矣但气场却着实比其余五人高上许多。
她幼时就听过关于神庙住持七叶大师,如今亲眼见着这位传说中当今世上活得最久的高僧,难免心中震颤。
一位颇为年轻的僧人道:“殿下!你身上罪业未消,此时贸然启书恐生反噬!”
另一人附和:“不错!天象未至,若不能施行天璇阵法,启书所耗统统都将压于殿下一人之身,紫荆将军殷鉴不远,望殿下三思!”
“天门之外诸派妖邪虎视眈眈,如若今日天书落入他们手中,生灵颠覆在所难免,我既为大渊子民、神庙子弟,岂可作壁上观?”司照不紧不慢道:“师叔、师伯亦不必过虑,我有灵根护体,不至落到紫荆将军那般地步。”
柳扶微闻言暗忖:诸派妖邪,指的莫不是袖罗教?
七叶大师:“图南,灵根一旦损毁,肉身虽不灭,五感却会尽失。你贵为皇室太孙,神庙不可决定你的去留,届时你若长命百岁,余生将尽陷无尽黑暗,你当真想清楚了?”
“我意已决。”
七叶大师喟叹一声。
柳扶微尚没嚼透何谓“余生将尽陷无尽黑暗”,司照业已迈入,却在跨入阵眼之际顿足:“师父,昨夜,有一个姑娘误入罪业道,应是中了换命之术,命不久矣。”
她的心猛地一提。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莫非那时,他就已听出是自己扯谎的?
自以为将太孙骗得团团转,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没对她放松戒备,这才还不忘向师父们提醒一下么?
但听他接着问:“未知可有相救之法?”
她一呆。
大概是没人想到他会在这种关头提这个,周围默了一瞬,七叶大师道:“命格不可妄动。”
司照道:“以神庙灵气之盛,若于此修行,性命可否延续?”
年轻师叔道:“殿下,神庙从不收女弟子……”
“非是收徒,只是待我开启天书,亦需有人相侍,我想选她,未知师父可允?”
众人皆面面相觑,连师伯都忍不住蹙眉:“殿下有所需,岂会无人服侍?斋内若多住进一人,将分走一半灵气,殿下你自己……”
七叶大师沉默片刻,道:“允。”
“多谢师父。”
他衣袖一拢,手中已多了一只陶埙,轻轻移至唇边,一曲绵绵起伏之声从指缝间流出。
那声音宛如有实质,一道一道,如春残花落,顷刻间浪卷天地。
柳扶微屏息凝神。
原来知愚斋仅他一人,是因此地灵气只供他一人。
可太孙殿下却在这时还记着要救她。
尽管自身难保,哪怕危在旦夕,最好的结果也是行尸走肉,即便他知她诓了他。
为什么?
一个居心叵测的过客,说好等他回来人影全无,这样的她,有什么好救的?
认知全然被颠覆,她呆呆看着阵眼中那人,心底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倏然蹿起。
从长安城大门到此刻的知愚斋,这一路走来,她一次次的夹缝求生,此时此刻还能坐在树上喘气,凭得是什么?
哪是什么舌灿如莲?
本是一颗拼尽全力也要爱惜自己的心。
世上没人爱她也没事,老天不眷顾也无妨,只要她爱自己就好。
世人皆如此,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全然不把他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说书人果然是谎言家,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
太孙殿下司图南妥妥天下第一大傻子!
活该他输给左殊同,活该被祁王算计,活该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鼻头泛起酸涩,她下意识一揉,心底有个声音在自问:可你,不也是害他的人之一么?
悬于半空中的天书一点一点展开,发出极为刺眼的光,诸位高僧苦苦维系阵法,均无力睁眼,唯独司照岿然不动,仰望着天。
柳扶微目不转睛望着,很奇怪,明明她不应该看见的,可她偏偏看见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敲骨吸髓的流逝。
天光将那副天人之姿耀的几乎惨白。
不似凡人,凡人……何曾能承受如此苦痛?
“你……”她本能地往前一探,指尖却被密不透风的藤挡住。
声音也是。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拂过鼻尖,她低头,看心种花蕾红艳,含苞待放。
郁浓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