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得先忽略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柳扶微在水中憋了好半天,出来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要烫成煮熟的虾米。
这,便是失去仁心的殿下么?
与她事先设想太过不同了。
她最坏的打算中,殿下会在知道她联合袖罗教将她当成妖道打入监牢。
但他没有。
她也不是没想过,他会与自己一刀两断,任凭自己自生自灭。
也没有。
他居然……还愿娶她为妃。
谁不爱自由。一心想要圈禁她的太孙怎会不让她心生畏惧?
但是,当她左摇右摆想要一逃了之时,有一个人这样死死拽住她,恐慌的同时,内心深处竟产生一丝隐秘的安全感。
她的人生,从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柳扶微认命地将脑袋往后一靠。
左右这婚是逃不成了。
太孙殿下捏碎漏珠,席芳他们应该知道了。
袖罗教应该会暂时撤离吧。
虽然想过去,席芳他们……尤其橙心必要暴跳如雷。
不过……谁让她是教主呢?
罢了。
就算今日真给她逃成了,殿下也已经输了赌局、失了仁心,那么,她又何必要担心同他在一起,会不会害他更惨呢?
只是,日日鱼水之欢这种事……未免还是……
她哪怕想得再开,总也不能接受这一世累死在床榻上吧?
咳,虽然是比被脉望剥成一具行尸走肉好接受点儿……
啊不对,阿微啊阿微,这种想法太过危险……你忘了刚刚太孙殿下有多可怕么?
所谓囚禁,一日两日倒也罢了,若是天长地久一饮一啄皆依附于另一人……
柳扶微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不逃婚,绝不代表她认命。
殿下的心魔……还是要尽力去解。
眼下最大的阻碍是风轻。
若说今夜之前,她还对风轻所为抱有困惑,今夜之后,她反而明晰不少。
她身上被下的禁制,恰恰是在阻挡她向太孙解释的机会。
包括鉴心台,风轻突然出现,取她心头血欲昭天下,细细思量,这岂非是要给殿下戴个大大的绿帽子?
柳扶微倏地站起身,将来添水的阿萝都吓一跳。
“小姐……”
“我可真蠢!被耍得团团转……”柳扶微两眼发直,忽尔一笑,“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啊?”
风轻要她当哑巴,无论目的是什么,端看结果……就是要在她与殿下之间制造裂缝啊!
柳扶微心脏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自己想要让太孙主动道明的想法也是错的。
若是与赌局有关,太孙殿下身上很可能也有类似的禁制。
所以当时他才会说,等大婚之后才能坦言。
大婚就是关键。
可是,她身上尚有道契,就算她现在乖乖的等着嫁给殿下,真到了新婚之夜,甚至是大婚之后,若再受风轻控制,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岂不是必输之局?
***
柳府外右卫军严阵以待。
这两日太孙虽以雷霆手段暂克住太子党,朝中诸臣仍有蠢蠢欲动者紧盯着这场大婚。
果不其然,柳府外的屋舍仔细盘查过后,搜到了临时驻扎的痕迹。
发现时,人已逃脱。
副将惊诧不已,“卫中郎,这些……”
“殿下说是袖罗妖道。需谨防太孙妃被劫。”
东宫右卫戒严加倍——一会儿太子党一会儿国师府,如今连天下第一大妖道都要来劫人,这太孙妃到底是何方神圣?
卫岭更担忧殿下。
司照连日不眠不休,今夜来,实是担心柳小姐的安危,还专程去取了补元的丹药。
未曾想,秘密夜谈成了明闯,惊动柳府不说,殿下居然还从柳小姐闺楼中走出来,浑身淋湿不说,面色说是修罗阎王也不为过。
卫岭忙命人去给殿下更衣。
怎料褪下衣裳看他身上的咒文已现殷红之色,宛若刀痕,触目惊心。
“殿下,这是……”
司照神色晦暗不明。
咒文与心魔息息相关,方才他气血攻心,强行运气将欲望强行压下,想不到竟到了倒行逆施的程度。
丧失仁心的身体,意味着失去消解欲望的能力……可她,她却是那般不愿与他亲近。
卫岭不明所以:“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照沉默更衣,不答。
不留神,金丝香囊从湿衣衣兜内丢出来。
他本不愿去捡,但看了片刻,还是弯腰拾起:“风轻很有可能已经复生。”
卫岭难以置信:“赌局未定,且太子也已……那堕神怎会有能力……”
但见太孙背上的咒文,以及今夜种种异状,醒过神:“难道赌局已经……”
“输了。”这两个字,似透着痛感。
“柳小姐她不是都要嫁给殿下了?是不是她和您说了什么……”
司照将那被捏得扭曲的金丝扣慢慢打开,致幻香丸被他丢到一边:“不重要了。”
他看着窗户外的雨丝,瞳仁泛着偏执的色调:“也许……赌输,本就是我的宿命。”
卫岭一时哑然。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深知殿下孤寂之心,此次自太孙回长安一路相随,岂能不晓得殿下有多么喜欢柳小姐?
可现下殿下却说柳小姐不喜欢他。
虽然卫岭私心里常常觉得那柳小姐待殿下的态度飘忽,相较于殿下待她,是不能比。但要说她丝毫不心仪殿下,他竟觉不信。
但殿下身上的咒文又委实重了……
司照定了定神,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风轻转世。”
卫岭难免胆颤:“到底是神明,当年区区残魂都险些祸世,若然转世……”
“转世即为凡人之躯。未能示于人前,应是羽翼未丰。神灯再现,很有可能是他想要重炼神躯,若能在此前将其身找到,应可阻之。”
卫岭闻言道:“若是神灯的话,是否需大理寺协办?毕竟只有左殊同的如鸿剑可灭神灯之火……”
话说到一半,想起左殊同是殿下最为介怀之人,“抱歉殿下,我……”
司照默半晌,道:“是该见了。”
卫岭只觉得司照话里有话,尚未领会其意思,忽听汪森等人急急阔步而来:“殿下,不好了。太孙妃……就是柳小姐她,想要出府,我们的人拦不住啊……”
爬墙?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还惦记着要逃?
司照当即穿廊而过,院墙下的她一眼撞进他泛红的眼底。
竟还穿着如此单薄?
尚未消退的戾气再度上涌。
下一刻,将她手腕拽住,这一握,指力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吃痛惊呼,未及开口,人已被他扛上肩,众目睽睽之下抱回屋中,重重放到床上。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柳扶微,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么?”
柳扶微抢声道:“我并未要逃!我……是想去找你的。”
“找我?”
“道契在心,心不由己,就算我嫁给殿下,也难保他日不会再逃啊。”
他愣住。
她知这么说,也许又会触怒他,仍鼓起勇气迎上他凌厉执拗的眼,“所以,殿下……带我去解道契吧!”
如果不能将风轻二字说出口……就该想办法走到风轻的面前。
“殿下在鉴心台上见到的那人,带我去见他!”她漆黑的眼在睫毛的掩映下亮起,“我会当着殿下的面,解开道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