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众围观者迫不及待,连连跪拜恳求神明降福,口中高呼“阿飞教主万福金安”。
空气中仿似弥漫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压抑感。
轮到这几个孩子时,他们也是依葫芦画瓢胡编自己愿献上家中父母,谁知座上人忽尔冷哼:“说谎,你们根本没有父母!”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被看出破绽,被抓包之后,自是逃窜扭打的过程了。期间,几个男子出手欲捕,倒是没有戴面具,个个看去皆是面如土色、不似活人,而那祭坛之上的男子正手持神灯,似在操纵那些人。
若非谈灵瑟提前布好挪移阵,只怕这几个孩子未必能够逃出。
***
柳扶微心事重重缝好最后一针,待出了灵域,席芳看她脸色沉重:“教主,要否休息片刻?”
她摆手表示无妨,很快进入下一个孩子的灵域,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等救好第三个的时候,疲惫感也扑面袭来。
欧阳登见三个孩子大汗淋漓,但气息渐匀,瞬间高兴起来。
柳扶微只看大蝙蝠张罗着要给他们换干净衣裳,被这铁汉柔情的一幕逗笑:“想不到欧阳左使如此喜欢孩子啊?”
欧阳登:“他们可是我们袖罗教的孩子,老子不宠谁宠。”
柳扶微嘴角一僵,心道:而我身为袖罗教主,将大家都视作洪水猛兽,一心只想离得远远的。
席芳见她神色不对,“教主可要先去休息……”
柳扶微倒不惧这个,反正进灵域耗费的灵力,脉望总能给她补回来。她戴回一线牵,出了屋,将所见转述了一遍,道:“我总觉得,那人好像是用神灯操纵一部分人,再用那部分人为自己招揽更多祭拜者……”
但不确定那人手中的灯是否就是令焰。
席芳道:“莫非是掌灯人?”
“什么是掌灯人?”
“听说神灯需有人掌灯。掌灯人可以代神来履行神职,将神灯授到民间。但……听说当年洛阳案,始终没有查出掌灯人是谁。教主可看清那人样貌了?”
柳扶微摇头:“他戴着面具,我只知是个男的。”又让席芳取来笔墨,将此人大致轮廓画下。
橙心匪夷所思:“他为何要冒充姐姐?”
席芳道:“要么,他打算将此事嫁祸给教主,或者……”
柳扶微跟着一起分析:“是要引我出来?”
席芳颔首:“有这个可能性。此事不知扩散到什么程度,一旦到了长安内,朝廷自会追查到袖罗教身上。虽说袖罗教一直以来也是朝廷的眼中钉,若沾上神灯之事,只怕非同小可。且妖界魔界也都会……”
谈灵瑟道:“仙门也会觊觎,到时,真就成了众矢之的。”
席芳:“此事也不是没有解法。只需教主出面,昭告妖域神灯与你无关……”
柳扶微踟蹰了:“我眼下……婚事在即,若要真出这个面,不论是左钰……大理寺,还是太孙殿下都会立即察觉,必然是要闹得不可收场。既然无人知道阿飞的模样,这个面,不能由你们出么?”
“但大家认得你的神戒。何况我教近来内乱不止,就算席副教主或是欧阳左使出来,也会被认定是他们包藏祸心,所言所行不足为证。”谈灵瑟略一顿,“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妨等教主嫁人之后再……”
柳扶微摇头道:“若是与神灯有关系的事,只怕我无法参与。”
三人同时怔住。
前世起源本就无法说清。可袖罗教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而且,若任凭神灯就此蔓延,残害更多的无辜百姓,她又于心何忍?
当真甩手不管,心里总归还是疙疙瘩瘩。
她道:“我不瞒你们,我之所会在东宫,正是为了躲避神灯。我体内……席先生和橙心你们也知道了,有另外一个……古早时候的残魂吧,稍有不慎,遇到神灯令焰或者其他什么,我都可能会被飞花取代。”
三言两语说完,空气一时静默。
不管怎么说,若真是神明之火盯上了教主,哪怕事发时他们人都在旁边,怕是帮不上忙的。
如此看,教主避居东宫、嫁给皇太孙,倒也是情有可原了。
席芳沉吟片刻,道:“教主且安心回宫,之后的事我们自会想别的办法。”
“芳叔,真的要让教主回去成亲么?她这一走,可能真的会好久好久不回来了……”橙心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委屈的泪光在眸中打转,“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教主你会认为最后会是飞花吞噬你,而不是你吞噬飞花呢?”
席芳有些诧异。
柳扶微则是整个人愣怔了,几乎不知如何回应。
好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可是妖灵飞花,是创教教主飞花……”
橙心忿忿然:“什么飞花,你还是柳扶微呢!你是把我带到阳光之下的柳扶微主,你是能把谈姐姐策反的柳扶微,你是能让芳叔都对你俯首称臣的柳扶微,你是闯进我爹心域、阻止玄阳门开熔炉阵的柳扶微柳教主啊!”
这一句话,多少有点“童言无忌”“无知无畏”的意味,但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谈灵瑟听了,都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门外响起欧阳登大喇喇脚步声,三个孩子已然醒转,一入内,齐齐跪下身:“多谢教主救命之恩!”
柳扶微脸一热,忙要将他们扶起:“……不必言谢。”
欧阳登大手一挥,道:“若无教主,这几个孩子恐怕就要落个终生残疾了。且受他们这一拜吧!”
眼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孩子,转瞬之间已然恢复生机,只因她拥有进人灵域的能力。
柳扶微失神了好一会儿。
心底有一处不易察觉、被遮掩住的真实,像釉面上的冰裂一般,在这瞬间蔓延开来。
她终于意识到,为何这段时日,明明是被保护在东宫,明明司照待自己无微不至,她既觉安心,又觉得无法心安理得。
正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太好,她好像……不再被人需求了。
阿飞的许多话,本就是她内心隐藏的担忧,她也一直在提醒自己不应陷入过度自疑中。
但也许有一句说得极对,本是她自己将自己放在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当初在娑婆河上,明知仅余十六日阳寿,偏偏义无反顾要游上岸来……
那时的她,不就是想要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过世上的意义么?
第95章
柳扶微心旌摇曳间, 外头有茶博士来禀,说上回搜过楼的大理寺官差又来了。
席芳:“人在何处?”
茶博士答:“马上靠岸。”
柳扶微快踱两步自窗台往下看,果然见着了大理寺一行人。
席芳:“欧阳左使, 你们先行回避, 橙心少主,你送教主离开。”
自被赐婚后,她与左殊同再没见过面。此刻忽然看到, 想起左府的那一番无疾而终的争吵,莫名心乱:左钰来这儿做什么?
无论什么缘由,自不能被他瞧见。
等她自撤出鬼市, 又不免暗自揣度左钰来此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掌灯人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的事而来?
橙心仍在试图劝柳扶微别当太孙妃了, 回宫途中碎碎念个不停:“姐姐你看, 你都还没嫁呢, 出宫一趟就得掐点回去,今后岂不是更难出来玩了?你要是实在担心那什么灯的,嫁给你哥哥也很不错啊, 就是那个少卿……”
“橙心!”柳扶微听她越扯越离谱了,赶忙打住, “你都知道左钰是我哥哥了还胡说……”
“反正也不是亲生的,最重要的是, 他住得离我也近……”
柳扶微翻了个白眼,“那你当我嫂子好了。”
“可他又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姐姐啊。”橙心道。
“……又扯, 你见过他么?”
“你忘啦,去年他找上岛那次,你不是要躲着他嘛。那次我们岛上有多少人,他都敢一个人硬闯……我当时就在想, 以后我要是找男人,也必定要找一个肯为我犯险的。”
柳扶微反常地默了一下。
橙心笑吟吟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甚有道理?”
“没、道、理。”
“为什么嘛。”
“我和左钰之间……哎,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柳扶微戳了戳橙心的脑门,“还有,殿下很好,我拜托你这小脑袋瓜别老想拆我姻缘,我真的会生气的。”
橙心眯眼:“很好?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好,还是喜欢他的人?”
“当然是……”柳扶微似被问住:“因为他人好,所以喜欢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橙心不依不饶:“倘若殿下变得不好了,你不就不喜欢他了?”
柳扶微想起昨夜自己那般坦白,司照都毫不生气,遂理所当然道:“太孙殿下绝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橙心哼了一声,不服气:“要这么好,为何你阿爹也不满意他啊。”
“这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你被皇太孙劫走后第二天,我就去你府上了啊。咱阿爹满面愁容,你阿弟义愤填膺,你们全家看上去都很不满意这桩亲事的。”橙心强调:“包括我。”
“……”
柳扶微一时无语,但经橙心这么一点,她也觉得上次离家匆忙,既然出宫不妨回家报平安,有些话当同爹爹说清楚,好过让他老人家担惊受怕。
遂让谈灵瑟驾去柳府,哪料才撩开帘子,便见阴云正笼罩住橘红色的晚霞,原本的晴空变得灰蒙蒙的。
柳扶微心口本能紧了紧。
“教主?”谈灵瑟见她呆住,“还去么?”
柳扶微又觉自己太过敏感。刚还在反省是否胆怯过头,哪至于一下雨就龟缩不前。
“嗯,去。”
***
不夜楼内,大理寺正在搜楼。
席芳易容成茶博士之中,暗中观察左殊同一举一动。
搜过一轮,说是毫无所获,掌柜赔着笑脸对左殊同道:“诸位官差大人,咱酒楼是做正经营生的,绝无什么祸乱人心的邪祟之物……”
左殊同觑见坐席之下压着画纸的一角,蹲下身去拿。一掀开,但见纸上所绘乃是一个面戴脸谱的掌灯人形态,瞳仁一缩:“这是何物?”
掌柜忙解释:“这是客人遗落的……”
左殊同拇指拂过墨迹,仍未全干。他径自越过掌柜,踱到席芳跟前,将画纸递上前,道:“这是扶微的笔触,先生可有什么想解释的。”
席芳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