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萧翊行礼。
老夫人抬眼看他,又看向楚晚棠,眼中终于有了些微波澜:“来了。”
“秦松的判决下来了。”萧翊低声道,“三日后,午门问斩,赵氏已赐死,七皇子贬为庶人流放。”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外祖父可以瞑目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悲凉。
楚晚棠心中酸楚,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外祖母,您要保重身子。安国公的冤屈已洗清,陛下已下旨追封,沈家……”
“沈家如何,不重要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望向厅外,“老身只想知道,秦松伏法那日,可能亲眼去看?”
“外祖母,刑场面血腥,您……”
“老身要去看,”老夫人语气坚决,“要看那奸贼如何人头落地,要亲口告诉你外祖父,仇报了。”
她看向萧翊,眼中是执拗的光:“你若拦我,我便自己去。”
萧翊与楚晚棠对视眼,终究妥协:“孙儿陪您去。”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
午门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秦松权倾朝野多年,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拍手称快。
楚晚棠与萧翊陪着老夫人,在刑场对面的茶楼雅间坐着。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刑台上。
时辰将至,囚车缓缓驶来。
秦松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往日丞相的威仪。
他被押上刑台,跪在正中,神情麻木。
监斩官宣读罪状,每念条,百姓便发出阵喝彩。
“通敌叛国,”
“该杀!”
“贪污军饷,”
“杀得好!”
“陷害忠良,”
“报应!”
秦松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听到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时,终于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与老夫人对上。
老夫人端坐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无悲无喜。
秦松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刽子手按住了头。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地。
萧翊立刻抬手,捂住了楚晚棠的眼睛。
“别看。”
楚晚棠没有挣扎,任由他遮住视线。
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接着是百姓的欢呼。
“好了。”萧翊松开手。
楚晚棠睁开眼,刑台上已是片血红。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却听见身旁,老夫人喃喃自语:“之谦,你看见了吗?奸贼伏法了,你可以安息了……”
声音越来越轻。
楚晚棠转头,看见老夫人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而满足,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夙愿。
然后,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萧翊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倒在他怀中。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然而已经晚了。
随行的太医诊脉后,缓缓摇头:“老夫人服了毒。此刻毒性已入心脉,回天乏术。”
楚晚棠如遭雷击。
萧翊抱着外祖母渐渐冰凉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们眼,气息微弱:“别难过,老身去见你外祖父了,等了太久……该去了……”
话音落下,手垂落。
佛珠散了一地。
茶楼外,百姓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奸臣伏法。
茶楼内,却是片死寂。
楚晚棠跪在老夫人身旁,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老夫人执意要来观刑,不是为了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而是为了在仇人伏法后,安心离去。
她要告诉安国公,仇报了,可以安息了。
然后,她去见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刑台的血迹上,渐渐覆盖了那片猩红。
落在茶楼的窗棂上,洁白无瑕。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看着窗外飞雪,心中空茫。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生死轮回,终究都逃不过这场雪。
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然后,天地重归寂静。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礼,是在正月廿五举行的。
那日天色阴沉,细雪纷飞,将整座京城笼罩在素白之中。
送葬的队伍从安国公府出发,绵延数里,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般飘洒。
皇帝亲自下旨,追封安国公沈之谦为忠勇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追封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随葬。
这是武臣能得的最高殊荣,也算是为沈家多年冤屈画上个体面的句号。
但可惜,再多的荣宠,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楚晚棠与萧翊全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萧翊捧着外祖父的灵位,楚晚棠捧着老夫人的灵位。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道路两旁,百姓自发跪送,老老少少都泪流满面。
许多老人还记得安国公当年的英姿,那个曾率军戍守北境、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将军。
结果,最终没有在战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朝堂的阴谋里。
“国公爷,走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随即响起片悲泣。
楚晚棠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侧目看萧翊,他面色沉静,下颌紧绷,只有紧握灵位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他在忍。
作为储君,他不能在臣民面前失态。
作为外孙,他不能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灵前崩溃。
所有的悲痛,都只能压在心底,等无人时才敢释放。
墓地在京郊的青松岗,是沈家祖坟所在。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墓早已修好。
其实自安国公自尽后,老夫人便命人修了这座合葬墓,墓室留了自己的位置。
她早就打算好了。
棺椁缓缓入土,封土,立碑。
当最后抔土撒下时,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落在新立的墓碑上,落在坟前的供品上,也落在送葬人的肩头。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楚晚棠与萧翊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