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王之家,爱从来都是奢侈的,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牺牲了与沈映雪的爱情。
现在呢?他又要牺牲女儿的幸福。
“父皇,”清阳看着他,“儿臣不怪您,儿臣只是……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为什么母后这些年,越来越沉默,明白,为什么皇兄总说,说自己身不由己。”
清阳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儿臣从前总想着,只要乖乖的,做听话的孩子,就能得到想要的。可原来,不是的,原来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萧景琰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为女儿擦去眼泪,可手伸出,又停住了。
“清阳……”他的声音哽咽,“是父皇,对不起你。”
清阳摇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这都是命,”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做傻事了。儿臣会好好备嫁,好好嫁去北狄,好好做颗,对父皇有用的,棋子。”
“你不是棋子!”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朕的女儿!”
“那又能如何?”清阳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父皇,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萧景琰僵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是啊,他信吗?
若真的把她当做女儿,怎么会忍心将她推入火坑?
“清阳,你听父皇说,”
他还想解释,可清阳已经闭上了眼。
“父皇,儿臣累了。”她轻声说,“您也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这话里的疏离和拒绝,像堵无形的墙,将父女二人隔开。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纱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是一国之君,能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女儿的命运,也挽回不了她的心。
“清阳,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能这样说,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清阳依旧闭着眼,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温暖不了她周身的冰冷。
萧景琰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快步走出殿外,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中的湿意。
廊下,沈映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她穿着素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披风,显然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的夫妻,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在这刻,都化作了无言的对视。
最终,萧景琰先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沈映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寝殿紧闭的门,眼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清阳割腕后的第四日。
她让宫女传话给皇后:她想通了,愿意和亲。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对诵经祈福。
听到宫女颤抖的禀报,她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你说什么?”沈映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公主说……她愿意嫁去北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公主还说,请娘娘不必再为她伤神,她是大梁的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沈映雪怔怔地坐着,许久没有反应。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终于,沈映雪缓缓起身,朝清阳的寝宫走去。
清阳的寝宫内,药味还未散尽。
清阳靠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
“清阳……”沈映雪的声音哽咽。
清阳抬起头,看着母亲,竟然露出个微笑。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女儿想通了,这一生,生在帝王家,享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也该到了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沈映雪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对于她来说,她宁愿清阳哭闹,宁愿她怨恨,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地接受命运。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疼。
“清阳,你……”沈映雪想说什么,却被清阳打断。
“母后不必说了,”清阳垂下眼,“女儿已经决定了。请母后转告父皇,女儿愿嫁北狄,只求……只求婚期快些。”
这话说得冷静,却字字诛心。
沈映雪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女儿,失声痛哭。
清阳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母亲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的她。
楚晚棠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东宫这个月的用度。
“娘娘?”雨墨担忧地看着她。
楚晚棠摆摆手,示意无事,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清阳答应了,那个曾经说“我死也不嫁”的少女,终究还是向命运低了头。
几日后。
楚晚棠去探望清阳,走进寝宫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子。
清阳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根素银簪固定。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
“清阳……”楚晚棠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皇嫂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阳,你……”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劝说更是残忍。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皇嫂不必为我难过,我想通了,我是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就该为百姓做点事。北狄求亲,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千万黎民。用我换太平,值得。”
这番话像是背书样流畅,显然是这些天不断重复、不断说服自己的结果。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清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不必假装大度?不必强颜欢笑?皇嫂,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哭闹吗?寻死吗?还是像那些戏文里的烈女样撞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些情绪,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没用的,皇嫂,都没用的。父皇决定了,朝臣们赞成了,天下百姓都等着用公主的婚姻换太平,我个弱女子,能怎样?”
楚晚棠紧紧抱住她:“清阳,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清阳在她怀中僵硬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暂时栖息的港湾。
“皇嫂,”许久,清阳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从小到大的日子,想御花园里的秋千,想母后做的糕点,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越想,就越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场梦,现在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
楚晚棠的眼泪落在清阳的发间,她想起那个曾经明媚如阳光的少女。
那个清阳,好像真的死了。死在这个秋天的某个清晨,死在自己割开手腕的那刻。
圣旨是在九月底那日下的。
皇帝正式下旨:册封清阳公主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可汗,婚期定于十月十五。旨意中尽是溢美之词,赞公主“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却只字未提那个十五岁少女的一生幸福。
接旨那日,清阳跪在凤仪宫前,穿着身正红色公主朝服,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她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琰站在阶上,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清阳起身,捧着圣旨退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旨后,清阳便开始了备嫁的日子。
她每日学习北狄的语言、礼仪、风俗,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楚晚棠每日处理完东宫事务,便会去陪清阳。
两人有时对坐无言,有时楚晚棠会讲些宫外的趣事,有时清阳会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
可无论说什么,清阳眼中那份死寂,始终未曾消散。
萧翊也去看过清阳几次。每次清阳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喊“皇兄”,然后便沉默不语。
无论萧翊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次,萧翊离开清阳的寝宫后,在廊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