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少年萧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好。”
“我……”楚晚棠声音哽咽,“我以为你忘了。”
“你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萧翊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融入人群之中。
萧翊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楚晚棠从未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环境里与萧翊同行过。
在宫中,他们必须恪守规矩,保持距离。
而在这里,他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少年少女,可以并肩而行,可以相视而笑,可以在宽大的衣袖下执着彼此的手。
“饿不饿?”萧翊问,“晚宴上我看你没吃几口,定是不合胃口。”
楚晚棠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看着你。”萧翊理所当然地说,牵着她拐进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小的馄饨摊,摊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温暖的光照亮了摊后老夫妇忙碌的身影。
“陈伯,陈婶。”萧翊熟络地打招呼。
正在包馄饨的老翁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顿时笑了:“是萧公子啊,快坐快坐!这位是?”
“这是楚姑娘。”萧翊道,拉着楚晚棠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老妇人端来两碗热茶,笑眯眯地打量楚晚棠:“萧公子好福气,这位姑娘生得真俊,跟画里的人儿似的。”
楚晚棠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茶。
“两碗馄饨,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香菜。”萧翊道,转头对楚晚棠解释,“陈伯的馄饨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我小时候常偷偷溜出来吃。”
楚晚棠惊讶:“你小时候?”
“母后管得严,不许我吃宫外的东西。”萧翊笑,“但我总有办法。”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楚晚棠尝了口,汤鲜馅嫩,果然美味。
老妇人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歇息,老翁便递过杯水,又拿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您二位感情真好。”楚晚棠不禁感慨。
老妇人骄傲地笑了:“是啊!我跟他啊,在一起四十年啦。年轻时候,他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是绣坊的绣娘,他天天挑了担子来我们坊外叫卖,结果就为了多看我眼。”
老翁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老妇人瞪他眼,“姑娘你看看,这老头子,一辈子没让我受过委屈。我腿脚不好,他就不让我干活,自己忙前忙后,我说雇个小伙计帮忙,他偏不,说要攒钱给我买那支我看中的玉簪子。”
老翁脸都红了,却还是细心地为老伴拢了拢鬓边因激动而掉落的碎发。
楚晚棠看着这幕,心中涌起股难言的羡慕。
四十年的相守,平淡中见真情,这是多少深宫贵胄,求而不得的平凡幸福。
萧翊忽然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婠婠,我们也会如此的。”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灯火映在他眼中,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嗯。”她轻声应道,反握住他的手。
吃完馄饨,萧翊付了钱,又悄悄在碗底多压了锭银子,两人告别老夫妇,重新汇入人流。
“接下来想去哪儿?”萧翊问。
楚晚棠想了想:“想去河边放灯。”
萧翊眼睛一亮:“好。”
河边已是人山人海,许多年轻的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如同银河落入了人间。
萧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楚晚棠盏,又向摊主借了笔墨。
“许个愿吧。”他说,背过身去写自己的。
楚晚棠提笔,在灯上写下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
她偷偷瞥向萧翊,见他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写完,他将灯转过来给她看。
灯纸上写着两行熟悉的字迹:
一愿海晏河清,
二愿婠婠平安。
“你……”她声音微颤,“这次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萧翊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愿望从未改变。海晏河清是我的责任,而你平安喜乐,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楚晚棠眼眶发热,低下头去。
两人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融入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绽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将夜幕装点得绚烂夺目。
“好美!”楚晚棠仰头惊叹,眼中映着烟花的斑斓色彩。
萧翊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看她唇角扬起的笑意,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这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持重的镇国公嫡女,不再是将来的太子妃,只是个在心上人面前展露欢颜的少女。
“婠婠。”他轻唤。
楚晚棠转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璀璨:“你看那边,那个绿色的烟花,像不像……”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个温柔而坚定的吻,楚晚棠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闭上眼,微微踮起脚尖,回应这个吻。
许久,萧翊才缓缓退开,手扶住楚晚棠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楚晚棠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他。
萧翊低笑,牵过她的手:“走吧,带你去逛京城。”
两人十指相扣,重新汇入人流。萧翊带她看了舞龙舞狮,猜了灯谜,买了糖画,还在投壶摊前比试,最后赢得个粗糙却可爱的泥娃娃,送给了楚晚棠。
亥时过半,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
楚晚棠也累了,靠在萧翊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该回去了。”萧翊柔声道。
马车早已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候。回程的路上,楚晚棠昏昏欲睡,萧翊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揽着她。
“翊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唤道。
“嗯?”
“明年上元,我们还能这样出来吗?”
萧翊沉默片刻,道:“能。以后每年的上元,我都陪你出来看灯。”
楚晚棠安心地笑了,沉沉睡去。
萧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拢了拢披风。
子时,萧翊将楚晚棠送回镇国公府,那里早有雨墨接应。
“殿下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姐的。”雨墨低声道。
萧翊点头,最后看了楚晚棠眼,才转身离去。
东宫,萧翊回到寝殿时,已是丑时。
他脱下那件月白色外袍,仔细叠好,放入柜中最深处。
李十六端来醒酒汤,萧翊摆摆手:“不用,孤没醉。”
“殿下今日气色很好。”福安笑道。
萧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最后一盏花灯也熄灭了,但满城的热闹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李十六。”
“奴才在。”
“你记着,以后每年的上元夜,无论,孤在何处,无论,那时有多少政务,都要空出时间来。”
李十六愣了会儿,随即了然:“是,奴才记下了。”
萧翊望着夜空,唇角微扬。
他答应过她的,每年都要陪她去那里看灯,自然也不会失约。
这是承诺,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初心,也是他在这重重宫闱中,为自己和心爱之人守护方小小的自由。
月明星稀,两情亦幽幽。
第48章 胜利归来昭德二十四年。……
昭德二十四年。
这年的春天,感觉过得格外的快。
正月里上元节的灯火仿佛还在眼前,转眼便到了三月。
楚晚棠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距离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光景,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已入驻镇国公府,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婚前教导。
晨起梳妆,用膳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每个细节都要重新打磨甚至抬手都存在确定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