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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撩人 第46章

狗柱 · 历史架空 · 201 KB · 2026-03-17 16:48:40

第46章

  接下来的几日, 燕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从许无月的屋子里偷摸溜出来,再跟着许建东和许耀阳一起干活。

  秦宁总在偷偷打量燕绥, 像是在评估什么,后来大概是看出了点什么, 态度是越发热络。

  许无月也没闲着。

  她帮着秦宁收拾屋子, 洗衣做饭, 偶尔也跟着去地里看看, 好像又回到了多多年前。

  第五日傍晚, 许无月在灶房帮秦宁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秦宁忽然开口:“那位燕公子, 他对你挺好的。”

  许无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轻声道:“娘想说什么?”

  秦宁沉默了一会,才道:“娘就是想问问, 你们是什么关系?”

  许无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回答很快:“娘觉得我让他陪我一起回家来, 我和他应该是什么关系?”

  秦宁愣住了,随后逐渐露出喜色:“这么说, 你们是……”

  “不是。”许无月摇摇头打断她。

  秦宁听得迷糊了。

  她自然是从一开始见到燕绥时,就不可避免向着那方面想去。

  她的女儿已是嫁过一次人, 但孙家散财分家的事人尽皆知,她也知晓孙宁舟很早就离世了。

  这些年许无月没有与他们联系,她完全不知她如今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许无月不说,她便不敢确定,如今终是忍不住询问,却仍是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她不禁有些着急:“无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溅出来,又很快熄灭了。

  灶房外不时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聊得不算热火,但你一言我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却也一直没有冷场。

  许无月扒拉了一下柴火,缓缓开口:“娘,我也不知道,我与他之间有些复杂。”

  此时的氛围有些奇妙,许无月以前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这样和她娘窝在狭窄的空间,私下说着女子间的话题。

  说她的人生大事,说她的迷茫,说她的顾虑。

  许无月思绪一恍,忍不住就这样说出了口。

  要说的实在太多了,许无月说得断断续续,也顺序混乱,她自顾自说着,好半晌才发现秦宁一直没有答话。

  一抬头,竟见她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许无月一惊:“娘……”

  秦宁赶紧抹泪:“抱歉,娘一时没控制住。”

  “娘为何哭,是觉得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不,娘是心疼你。”

  许无月心尖一颤。

  秦宁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许无月知晓,却很难感受。

  她以往仿佛不曾触碰到过她柔软的内心,总觉得自己被她刀尖般的嘴伤害。

  秦宁道:“娘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大道理,但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可你全都挺过来了,娘心里也为你骄傲。”

  还有些自责。

  秦宁默了一瞬,才接着道:“我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他要是对你是虚情假意,能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搬木头修墙,能扛着工具跟你爹去地里干活,累得满身汗还笑眯眯的?”

  许无月喃喃低语:“我不是顾虑他虚情假意。”

  “那你心头可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许无月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要如何回答。

  可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告诉秦宁答案了。

  秦宁:“不回答便是想,答不出也是想,既然想,那就去试试,怕什么,最难的你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往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成了,爹娘都会替你高兴,不成,你也还有爹娘,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许无月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秦宁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揽住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许无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燕绥在她身侧坐下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那轮圆月。

  “你刚才和你娘在灶房里说了什么?”燕绥小心翼翼地问。

  许无月的语气倒是轻松:“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看你俩出来时眼睛都红红的,我担心你,你还好吗?”

  许无月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回答无疑让燕绥更加担心。

  但许无月紧接着又道:“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燕绥想了想,道:“会吧。”

  “你怎么知道?”

  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目光格外柔和:“因为我变过,以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得到她,得不到就生气,就难过,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后来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好。”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能在和我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许无月失笑:“你这是表白还是在讲道理?”

  燕绥一本正经:“都有,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专情的人。”

  又过几日,家里的房子终于修好了。

  新砌的墙,新铺的瓦,院子里堆着的建材也都收拾干净了。

  许建东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好,好,这下可算是能过个安稳年了。”

  许耀阳在旁边嘟囔:“离过年还早呢。”

  许建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许耀阳捂着脑袋躲到一边,正好撞上燕绥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些天来,许耀阳对燕绥的态度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敌意,到后来的盘问,再到如今的……他也说不上是什么,反正不像最开始那样看见就烦了,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和燕绥说几句话。

  离别这日,许建东站在院门口,一脸舍不得又要强装镇定的表情。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嗯。”

  “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爹。”

  许建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其实他想问的是,许无月以后还会回家来吗,他没能问出口。

  但这话被许耀阳在一旁别扭地问了:“姐,我成亲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许无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等你有了喜欢的姑娘再说吧。”

  许耀阳没能得到确切的回答,脸反倒被说红了:“什么

  叫我有了喜欢的姑娘,就不能是有姑娘喜欢我吗。”

  许无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只道一声再见,转身便和燕绥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许无月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许建东还站在院门口,秦宁靠在他身边不停地挥手,许耀阳呆站着,一直看着马车远去。

  直到马车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许无月才放下车帘。

  从今寻镇回新州,又是十余日的路程。

  马车穿过城门,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一一掠过。

  燕绥问:“先去接阿沅?”

  许无月点头。

  明德书院坐落在城东,环境清幽,院墙内隐隐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许无月站在门口竟有些紧张,也不知许沅安这些日子好不好,在书院适不适应。

  燕绥握住她的手:“进去吧。”

  书院的先生认识他们,笑着引他们往里走,边走边道:“阿沅这孩子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

  穿过一进院子,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阿沅。”

  许沅安转过身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扔下书就朝她跑过来:“娘亲!”

  许无月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许沅安显然兴奋不已,小手紧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多是说着想她,险些叫人没听清。

  “娘也想你,抱歉阿沅,让你久等了。”

  许沅安倒也没有特别难过,在书院的这段日子开心得很,眼下更多是又见娘亲的兴奋。

  她窝在许无月怀里撒了会娇,目光一抬,看见站在后面的燕绥:“大人也来了?”

  燕绥走上前:“嗯,来接你。”

  回家的马车里,许沅安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在书院的事,学了什么字,交了哪些朋友,先生夸了她几次。

  直到许无月抬起头,竟一眼对上燕绥的目光,也不知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马车内持续着小孩兴奋不停的声音。

  回到都总管府时已是傍晚。

  许沅安又继续说起这些日子在都总管府里的事。

  许无月给她洗漱好抱到床上,许沅安拉着她的手指道:“娘亲,今晚能晚些时候再睡吗?”

  许无月笑道:“但明日依旧得早起哦。”

  “啊——?”许沅安不情不愿地拖长了调子。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追问道:“娘亲还没和我说你这次出去玩的事情呢,现在讲给我听好不好?”

  许无月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好。”

  许无月缓缓说起这一路的事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许沅安却听得格外专注。

  唯有一点不满,许沅安遗憾地嘟囔:“娘亲回家乡都没带上我。”

  许无月也只好说,下次一定带她回去。

  若她能早知时隔多年回家乡会是那样的情形,她自然说什么也是会带上她的。

  但意外的是许沅安却没有一如往常提起她爹爹,毕竟在小孩看来,只要是远方,就有可能是她爹爹的“墓地”,这一番话讲下来,她时不时就插嘴询问,却一次也没提起过。

  而许无月讲述的经历中,不免一直会提到燕绥,

  她一边讲着,一边思忖着是否要此刻直接告诉许沅安真相。

  但没想到,许沅安忽然道:“娘亲,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许无月回过神:“什么事?”

  许沅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温柔的光。

  她吐字清晰地问:“娘亲,其实大人就是我的爹爹,对吗?”

  许无月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告诉女儿真相,却从没想过会是女儿先问出这句话。

  “阿沅……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惊讶得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许沅安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长得和我很像呀。”

  许沅安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你看,他的眉毛是这样的——”她用手比了个形状,“我的眉毛也是这样的,他的鼻子高高的,我的鼻子也高高的,还有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我笑起来也会弯唇角。”

  这仿佛她之前所说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梦。

  “先生说,孩童都会形似他们的父母,同窗小胖就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阿沅长得不像林叔也不像舅舅,阿沅从未见过像大人那样,从头到脚都长得相似的人,所以我就那样猜了啊。”

  许沅安上了一趟书院后涨了不少知识,此时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还颇为骄傲道:“娘亲,我说对了吗?”

  许无月一时无言,哭笑不得。

  好半晌,她才缓缓道:“那若是该如何,不是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总算将许沅安给问住了,她陷入了沉思,想不出回答来,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直到她眼珠一转,忽然想通。

  “娘亲怎可用这么简单的问题故意为难我,若大人是,那他便是我爹爹了,若不是,那他便不是我的爹爹。”

  许无月原本以为极为困难的坦白,竟是意想不到的轻松氛围,此时更是被许沅安的童言童语逗得捧腹大笑。

  “娘亲你笑什么啊,所以究竟是与不是,你告诉阿沅啊!”

  话音刚落,她们屋中的窗户突然被敲响。

  许沅安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谁,是什么东西!”

  许无月一愣,随即唇边笑意僵住。

  “娘,有有有声音……”

  许无月神情尴尬地从床上坐起身,赶紧安抚:“阿沅别怕,外面是……”

  是谁呢,好难描述啊。

  屋内短暂一瞬沉默后,声响从窗户转移到了门外,咚咚两声敲门。

  “阿月,阿沅,睡了吗?”

  燕绥的声音从外传了进来。

  *

  转眼间,又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微风不燥。

  书院里飘出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一群小脑袋随着诵读的节奏摇摇晃晃,像春日里新发的嫩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也正在茁壮成长。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许沅安也在一本正经地摇头,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今日休假,她又可以回家了。

  讲台上,先生背着手,跟着节奏微微点头,也不知是听入了迷,还是打起了瞌睡。

  底下便有人开始偷懒。

  后排的小胖用书挡着脸,凑到前面那人的耳边,压低声音炫耀:“我爹这次给我带了一把剑,不是木剑,是真的剑,可威风了,他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真功夫。”

  前面那人回过头,一脸羡慕:“真的?能给我看看不?”

  “在我包袱里呢,等放学给你看。”

  小胖说完,瞥见旁边的许沅安正望着窗外,忍不住凑过去:“阿沅,你看什么呢?”

  许沅安收回目光,轻哼一声,没说话。

  小胖得意地晃晃脑袋:“我爹说了,下次回来给我带一把更大的,有这么长。”

  许沅安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伸出手,用指尖抚了抚手腕。

  日光落在她腕间,折出两道细细的金光。

  小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许沅安两只白嫩的手腕上竟带着一对金环,亮灿灿的,一看就是真东西。

  小胖压惊讶低呼:“许沅安,你、你休假几日去抢劫了?”

  许沅安瞪他:“胡说什么,这是我爹给我买的。”

  小胖愣了愣:“你哪有爹。”

  这话一出,许沅安小脸顿时涨红:“我怎么没有爹,我当然有爹!”

  “你没有啊。”

  “我有!”

  “许沅安,楚行川!”

  两个身影同时一僵。

  先生板着脸:“站起来!”

  许沅安和小胖乖乖站起来。

  “方才在底下

  嘀咕什么呢,说来让先生也听听?”

  两人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先生冷哼一声:“出去站着,下课之前不许进来!”

  许沅安和小胖对视一眼,一个委屈,一个心虚,灰溜溜地出了门。

  走廊上,两个小人儿贴着墙根站着,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胖还在嘀嘀咕咕:“都怪你,非要跟我吵架,现在好了,咱俩都被罚了。”

  许沅安瞪他:“谁让你说我没爹!”

  小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可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说你爹没了,就你和娘亲两个人。”

  许沅安气鼓鼓地道:“以前是我说错了,我有爹爹。”

  小胖觑了她一眼,人小鬼大地下了结论:“你娘给你新找了一个呗。”

  许沅安点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才不是,他就是我爹,真是我爹!”

  小胖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是你爹。”

  他往她手腕上瞄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阿沅,你那金环真漂亮,再给我看看呗?”

  许沅安护住手腕:“不给你看!”

  “就看一眼。”

  “不看!”

  “小气……”

  许沅安还在执着道:“你别不信我没有爹爹,你等着吧,今日休假,我爹爹和娘亲会一起来接我,到时候你就能看见,我爹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当真是我的爹爹。”

  许沅安把小脸凑近小胖。

  小胖看这张白嫩水灵的脸蛋,实在想象不出一个男人要如何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也就只有他,能和他爹那样的大胖子长得相差无几吧。

  一辆华贵高调的马车在书院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男人从车上下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轮廓,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冷峻如远山寒雪,周身仿佛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他目光淡淡扫过书院的大门。

  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小胖站在人群里,嘴巴张成了圆圆的洞。

  那人长得……

  可真像许沅安,不,是许沅安竟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许沅安的身影霎时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张开双臂朝那人扑去。

  “爹爹!”

  那张冷淡的面庞如春冰乍破,眉眼间的寒意顷刻融化,化作一汪温柔的光。

  “爹爹爹爹!你来接我啦!”

  燕绥带着笑:“嗯,来接你了。”

  许沅安蹭够了,仰起脸问:“娘亲呢?”

  燕绥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车:“在车里。”

  许沅安歪了歪头,不解:“她为什么不下来呀?”

  燕绥抿了抿唇,唇上一片可疑的水痕,还有被他遮挡的齿印。

  他神情自然道:“可能害羞吧。”

  许沅安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来我的书院会害羞呢?”

  燕绥弯身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上自己的手臂:“那你待会自己问她吧,走了,我们回家了。”

  “好欸!回家了!”

  书院的钟声悠悠地响起,门前的山道旁依旧停着那辆华贵的马车。

  有孩童欣喜的声音传开:“娘亲,阿沅回来了!”

  车帘轻轻动了一下,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角。

  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欢快的笑声从车厢里飘出来。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马车驶过的路上打了几个旋,擦过车顶,落在车辙印里,被车轮压进了泥土里。

  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新的叶子。

  马车缓缓驶动,越行越远。

  书院的钟声停了,飞鸟也落回了檐下,只剩下一地的秋光暖暖地照着路的尽头。

  那里,有一家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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