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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求有罪 第七章 “证据的可信性非常高——”(4/6)

[日]早见和真 · 惊悚悬疑 · 189 KB · 2020-12-30 17:21:58

第七章 “证据的可信性非常高——”(4/6)

  “是INNOCENT。”八田打断他说道。然而慎一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八田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然后呢,这个‘INNOCENT’同时也有‘无辜’的意思。很不可思议吧,为什么会用同一个单词来表示‘纯粹’与‘无辜’呢?”

  八田并没有等待慎一的回答。他又看了一次手表,然后说着“差不多了”站起了身。

  “实际上,今天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道歉?”

  “嗯。今天我将为她的故事画上句号。之前的那个博客,还是被我妻子发现了。不过我已经不再更新了,所以她也并没有觉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只不过我觉得正好是个机会。再说我家的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

  “啊不,可、可是,那个……”

  慎一还没有说完,八田就抢先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今天我就会关闭博客,这样一来我这边就再没有什么新消息进来了。然后,我也打算把你和丹下的联络方式从手机里删掉,还有很多年没有联络过的敬介,我打算切断一切与幸乃有关的联系。所谓从故事中退场,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目送她走到最后。”

  慎一总算明白了为何今天的八田看起来一脸清爽。他当然不会反对八田的决定,或者应该说对于八田至今为止的配合他都是心怀感激的。然而尽管理智上能够理解,心情却还是无比郁闷。因为八田是为数不多的能理解自己的人,没有了他的未来令慎一感到非常恐惧。

  八田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擤了擤鼻子说:“所以,今天我要向你提供最后一条信息。我觉得很有把握。”

  说着,他迈出了坚定的步伐:“走吧。已经到时间了。”

  慎一静静地跟在他后面,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八田背影中散发出的紧张感又不容他问出口。

  他们两人像来时一样沉默地走着,几分钟之后,八田停下了脚步。他悄悄躲到了电线杆后面,视线注视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造民房。屋前挂着一块基督教系团体的牌子,在这条街上倒是随处可见。

  八田盯着那扇门,小声地讲起来:“大约两个月前吧,我的博客邮箱里收到了奇怪的匿名邮件,写着‘我的亲人有一个对任何人都不能讲的秘密’‘我很怕自己现在不小心就会说漏嘴’之类的话。字里行间有一种奇怪的迫切感,当我试着给那边回信的时候,却从此没了音信。所以,我又试着写了封内容不太一样的邮件发过去,主要就是‘您贵体是否安康’之类的话,结果那边马上给我回信了。”

  八田毫无停顿地一口气说完,慎一却依然捋不出头绪。他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什、什么?”声音不由得抬高了许多。

  八田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我现在入了教,所以心情平静多了’,那封信上这样说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对方是谁。所以从一个月前开始,我就时不时来这边观察一下,结果还真猜对了。我发现每周六对方都会到这边来,如果今天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应该就快到出来的时间了。”

  慎一也已经想到了八田所说的人是谁。在接受电视采访时,那个人的脖子上始终戴着一个十字架的项链吊坠,这正是教会信徒的标志。那句歇斯底里的评语“神是不会宽恕这种事的”,也曾成为网上的热门话题。

  两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那扇门打开,当那个身影确实出现在视野中时,八田拍了拍慎一的背,对他说:“去吧,我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加油哦。”

  一脸平静地从建筑中走出来的人,是一位白发老婆婆。案件发生之后,正是她非常积极地在媒体上发表着评论。

  慎一在法庭上也曾看到过她,那一天应该还有个头发染成金色的年轻人陪在她身边,他们两人小心翼翼警惕着四周动静的神态,在气氛热烈的法庭上显得尤为突出,给慎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婆婆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似的看向这边。比起在法庭上时,她看起来老了许多,蒙上了一层褐色的瞳孔中,浮现出明显的惶恐神色。

  “不、不要过来!”老婆婆也认出了慎一。当他走到距离自己数米远的距离时,老婆婆更加大声地喊起来:“我说了不要过来!”

  喊过这句话之后,她像是转身要走,慎一冲上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整张脸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看起来真的随时都会大声喊叫起来的样子,于是慎一一点点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拜、拜托你了,至少请收下这个。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慎一掏出钱包,拿出了自己以前做的名片。这张为了以防万一而放在钱包里的名片,四个角都已经磨圆了。老婆婆紧张地盯着名片上的字,小声问道:“你,是记者吗?”

  “不是,我是田中幸乃以前的朋友。”

  老婆婆敏感地皱起了眉头。

  “网上那个人就是你吗?”

  “也不是。不过,我的确认识写那些文章的人。今后能否请您直接与我联系,无论是多小的事都没关系,您、您所知道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老婆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心惊胆战地重新去看那张名片。慎一看着她,心中不住地祈祷着。

  后来他与等在旁边的八田一起回到了中山站,并在那里道了别。早早地踏上回家之路的那天晚上,慎一给幸乃写了第一封信。

  写好的信纸又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拿出了新的信纸,写好后又再次扔掉,如此反复,最后终于写完了一封自己满意的信。这时已是深夜。尽管如此慎一还是拿起了电话——虽然并不情愿,但他无论如何都得问一下寄信的地址该怎么写。

  电话响过几声之后,翔接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惊讶慎一隔了好几个月后会打电话给自己,声音听起来很是欢迎。慎一单刀直入地告诉了他写信的事。

  “哇——真的吗!小慎!我太开心了!”

  慎一怀疑他是不是喝了酒,翔显得比平时还要能说会道。高兴过一阵之后,他还要更进一步地说:“哎呀,不过啊,小慎,写信当然是不错,但那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你就直接去见见她吧。”

  “我没办法去见她。”

  “为什么啊?”

  “就算见到她,我也没有值得说给她听的事。”

  “啊?什么意思啊?我说你真是认真过头了,看守所那边等着会面的人可都是很随便的。”

  翔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最后又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不过啊,你还真是毫不含糊呢。一点都没变啊,小慎。”

  对翔来说,这一定只是随口说说的一句话。但是,朋友抛出的语言,却像猫咪尖锐的爪子一样挠在了慎一的心上。

  尽管他向八田给的那个邮箱地址发了好几封邮件,老婆婆却一直都没有回复。时间依旧毫无意义地流逝,心中的焦虑也不断堆积。

  夏天时众议院举行了选举,在野党取得了超过半数的席位。被任命为新任法务大臣的是以作风硬派闻名的年轻政客。那个男人是律师出身,曾是备受瞩目的“保死派”[6]先锋。从这一举动来看,新政权似乎打算让停滞的死刑重新恢复行刑。

  自从入秋之后,一口气就行刑了三名死刑犯。当慎一从新闻网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尽管其中并没有“田中幸乃”的名字,他还是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眼冒金星。

  反复看着那条只有寥寥几句的报道,慎一仿佛突然被拉回了现实当中。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得不争分夺秒,因为或许就是明天了。明天,童年玩伴的生命或许就会终结。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给幸乃写信,也开始更加频繁地给老婆婆发邮件。自从看到了执行死刑的新闻以来,他再也没有闲心上网,甚至都不再去搜索“田中幸乃”的名字。

  焦躁、愤怒和无力感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情绪中,慎一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就是幸乃被判处死刑的第六年春天。他每天都在盼着手机响起,又害怕手机响起。对于网上的报道也同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由谁、带来怎样的消息。是能够拯救幸乃的新消息,还是她被执行死刑的噩耗。期待与不安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一点点侵蚀着慎一的内心。

  在这样持续的紧张感之中,他终于接到了一通电话。那时是三月的末尾,一个阳光和煦地照耀在草木上的周六。慎一之前就决定了要在这一天去老婆婆家中拜访。

  就在他作着出门准备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映出了“丹下翔”三个字。慎一咬紧嘴唇,作好思想准备后,他按下了接听按钮。

  “啊,喂喂,小慎?”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令慎一松了口气。

  “小慎,你现在在家吗?”

  “嗯,我在家。”

  “不好意思,我已经到大口站了。能不能跟我见个面啊?有些话想对你说。”

  语气上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慎一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翔还是说在车站见面。慎一只好告诉了他一家自己常去的咖啡厅,然后急急忙忙准备出门。

  今天是休息日,翔却依然穿了一身西装等在那里。而且非常奇怪的是,还有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坐在他旁边。年纪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吧,同样穿着材质优良的三件套西装,不用问慎一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小慎,这位是滨中博律师。可能你也在电视之类的地方看到过他,总之他现在在帮我们的忙。”

  翔简单地作了个介绍。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慎一房间里没有电视,如果连他都看着眼熟,那一定是非常有名的人了。

  “初次见面,我是滨中。”

  男人说着递上来一张专业印刷的名片,点头程度地略鞠了一躬。“那、那个……”慎一正想解释自己没有名片可做交换,男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进入了主题:

  “我主要负责的是刑事案件,此前曾有过两次成功的无罪辩护经验,说不定能帮上您的忙。”

  这个叫滨中的男人讲话方式极为自傲,同时又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慎一求助一般望向翔,后者却一脸激动地看着滨中。

  “我跟他说了小慎的事,他就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还把我臭骂了一顿,说只要有人提出了百分之一的冤案可能性,我们也要相信他,这就是律师存在的意义。之前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小慎。”

  翔的脸上透出崇拜的神情,甚至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滨中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打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

  “这个国家的警察对工作太敷衍了事了,完全不值得信任,那帮人的侦查能力根本不值一提。”

  翔点点头跟着附和道:“顺便说一句,滨中先生跟加贺伸孝是司法实习时的同期。”

  “加贺是……那个加贺?”

  “嗯,现任法务大臣。年轻时两个人从属同一家事务所,还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呢。”

  翔讲得好像自己亲眼见到了一样,滨中却抬手制止了他。看他的表情,仿佛提到那个名字都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滨中有些神经质地转着手上的钢笔,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了慎一。

  “我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请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说着滨中一使眼色,翔立刻把一堆需要填写的资料摆到了慎一面前。看着他打下手一般的忙活,慎一只觉得无比违和。

  “首先,我想请问一下佐佐木先生认为她是被冤枉的理由。就具体的理由来说,第一——”

  “不、不是,请稍等一下,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空气瞬间冻住了。滨中奇怪地看着慎一,翔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仿佛在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你搞什么啊”。明白过来好友的意思,慎一心底一阵郁闷。

  “我、并没有说过有话想跟你谈啊,什么相信的意义,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拜托过你做这种事吧。”

  说这话时慎一只看着翔。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慎一听到滨中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却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翔这才直直地瞪着慎一,瞳孔中渗出越来越多的怒气。

  “你生什么气啊?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啊?”

  “没什么,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起来,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小慎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你就那么看不上我所做的事情吗?”

  “没那回事。我知道小翔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努力。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又是什么?”

  “就是说……那个……总之……”

  就在一时词穷的时候,慎一瞥见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滨中脸上事不关己的表情,令慎一当场怒形于色。他重新直面翔的眼睛,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我说,小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翔一脸呆滞地重复道,“今天怎么了?那个案件发生的时间应该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吧。我记得不是——”

  “不是的,小翔。不是说那个。三月二十六日,今天是幸乃的生日。是我们的好朋友的第三十次生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一段沉默之后,翔无力地开口辩解:“我……”可只是轻轻念叨了这一声,后面就再说不出别的了。慎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再联系你的。”说完,慎一站起身来。

  此时翔才终于苦涩地叹了口气:“总觉得小慎你变了呢。”

  “是吗?”

  “嗯,变得非常有自信。简直判若两人。”这话刚一出口,翔马上更正道,“不对,是变得和小时候的小慎一样了。”

  慎一先向滨中道了歉,然后对翔微微一笑,接着便丢下二人走出了咖啡厅。过了车站的检票口,站在月台上等着去往中山的电车时,慎一看到朝反方向开的电车先一步进了站。

  只是犹豫了一瞬,慎一立刻蹿进了那辆列车的车厢。反正也没有跟老婆婆打过招呼,反正都是没有确定的打算,那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从大口一直坐到神奈川,又在那边换乘上京滨东北线,然后在石川町下了车。穿过干净整洁的元町商店街,一口气爬上坡道很陡的坂道,来到可以眺望港口的山丘公园侧面,慎一终于抬起了头。

  好像燃着火焰一般的身体,被海风吹得很舒服。幸乃她们曾经居住的家,与翔再会的咖啡厅,妈妈曾经跟人闲谈的小巷,中学时代哭着走回家的上学路,被田中美智子搭话的公园……许许多多个不同时间点的回忆混在一起从眼前掠过。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慎一踏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站在小时候经常跑上跑下的堤坝上轻松地喘了几口气,可是看到飘落到地面上的花瓣时,他的呼吸一下又急促起来。

  随后当他到达那个回忆中的地方,那座山丘上的秘密基地,映入慎一眼帘的是一片远超过他期待的粉色风景。“哇——”他不禁发出了孩子般的欢呼声。

  一棵棵樱树在春风中摇曳,花瓣如雪片般飞舞,枝干演奏出柔和的声音。美好的回忆紧跟着在大脑中呼之欲出,却被慎一拼命按住了。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横滨的街景。春日暖阳从云间照射下来,为所有景物染上了一面橘色。在这片光景中只能看到希望。

  慎一用力握紧了拳头。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要一个人眺望此情此景,更不敢想,有一天自己无论多么盼望都无法再将她带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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