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齐的手杖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喘着粗气,丢掉了几乎这段的手杖,忽然间整个人有些发晕。
巴尔高上前一步:“您先坐下说,卫兵拦着您,是怕您冲动。
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您就不能冷静下来,理智地谈一谈?”
喀齐冷笑,唾沫星子溅在巴尔高的黑袍上:“理智?你叫我怎么理智?
你瞧好吧,以我对圣联的了解,蒙泰尔一出兵,过不了多久,圣联的军队就要打到星火镇了。
就像当初圣联的魔女让娜的连破七军一样,你我都要沦为阶下囚了。”
“那是当年。”听了这近乎诅咒的话,巴尔高并不高兴,声音却依旧平稳,“不一定吧,那些临时征召的士兵,未必有当初的救世军精锐。
况且他们那时还有魔女带领,而我们也不是那些松松垮垮的地方领主军队,他们也能叫军队?”
喀齐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们太傲慢了。”
巴尔高微微晃了晃脑袋,屮字架指向远方:“喀齐阁下我们认识很久了,但在这件事上,我认为傲慢的是你。”
“傲慢,你说我傲慢?”喀齐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一般,甚至都气笑了。
巴尔高唱了一声圣名:“是啊,连交手都还没有交手,您怎么就知道不能赢呢?
圣联是强,可我们法兰的铁匠铺更多更精良,三个月能造出比他们多一倍的圣铳。
如今看似是圣联强兵帝国第一,可他们只是凭借武器之利。
我们差的只是时间而已,这并不代表法兰的军队就一定比圣联弱。
正如我们在宫廷会议上提到的,要神本为体,圣道为用,方为大道……
再说了,我听说盖尔阁下还布置了一千人在石垒高地。
圣联军队再强大难道一天内能先击垮盖尔军队再攻下石垒?
所以说,这不是傲慢,是底气。”
见巴尔高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喀齐张了张嘴,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了。
风忽然变了向,喀齐听到了远处的声响。
马蹄声淡了,歌声也稀了,只剩下隐约的呐喊。
星火镇的主力千人队都已然离开营地,向着北边支援,此刻他们已经走远了。
来不及了。
喀齐伯爵踉跄着走到门边,扶住门框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明明他已经看到了,明明他做出了无数行动去制止,为什么还是逃脱不了失败的厄运?
难不成是圣父偏要他如此吗?这就是圣父给他安排地命运?
无尽的悲伤、恐惧、迷茫围绕着喀齐,几要使他落下泪来。
身体颤抖了一会儿,喀齐伯爵忽然直直向后倒去,几个仆从连忙扑出扶住。
就连巴尔高都急忙凑了上来:“伯爵阁下,您这是?”
“巴尔高,我们打个赌,我猜圣联的军队会比凯旋的蒙泰尔更早到达,就赌一个银币。”
当天夜里,忽然就来了凉爽温热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
喀齐伯爵发了低烧,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时不时发出呓语。
在梦中,他好像听到了闷雷般的响声,巴尔高惊慌的喊叫声,无数留守士兵惊讶的怒吼声,以及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到了次日中午,在神甫神术照料下,终于退了烧的喀齐伯爵醒来。
在随从的掺扶下,他走出了房门。
而门外,正在签署命令物资交接命令的莫尔蒙抬起头,先是惊讶随后展开了笑容。
“好久不见啊,喀齐先生。”
喀齐则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没想到,连这种仗都叫我败在了你们手上。”
“别怎么说啊,咱们可是老朋友了。”莫尔蒙嬉笑着走近,“圣联军优待俘虏,放心,我不会体罚你们的。”
喀齐没有撑拐杖,只是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战俘营。
见到颓丧地顿在路边的巴尔高,喀齐上前踢了一脚他的屁股:“喂,你欠我1第纳尔。”
第1044章 坎伯特尔来访
九月下旬,一场雨比一场雨要凉。
而春泉堡的雨丝刚歇,云层里漏下的微光斜斜切过应经馆的哥特式尖顶。
这座石砌建筑原是波隆大教堂的附属修道院,因历代大主教常在此“应答经文”而得名。
这是为那个大开拓的年代而设计,那时到处都是野人与改信不久的蛮夷。
改信的新信民或有意改信的如果有惑,可以直接来此询问。
所有的疑问短则一天,长则三天,都会由神甫站在门前公开解答释经。
久而久之,“应经馆”的名号便取代了原先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
此刻的应经馆里,潮湿的石墙与圆拱屋顶上还有水汽渗出滴落,落在明亮的鲸油灯上,升腾起一阵难闻的烟气。
晃动的光线下,数百名僧侣分坐于阶梯式长凳上。
由于天气转凉,他们在灰袍下多加了一件衣服。
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窗外的秋后蝉鸣,倒比隔壁教堂里的圣歌与诵经声更显鲜活。
最前排的僧侣捧着贞德堡纸卷速记,后排的则伸长脖子张望。
他们的视线,都绕不开站在讲台上的那个青年。
圣联的教皇,圣道宗的开创者,圣父的孙子——霍恩·加拉尔。
石灰制成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的响着,霍恩放下粉笔转过身:“前日有人问,圣联既非教会,何来教皇?
今日便是要和各位说清楚。
我需要声明,圣联不是教会是信民的自治体,圣联的教皇不是教会的教皇,是信民的教皇……”
说完信民自治体的定义,他用指节叩击了一下黑板:“诸位,教会要垄断释经权,圣联却是不要的。
信民凭理性与经验便可以理解圣父之道,那便能自主组建信民自治体。
只要他们建立起符合教义的信民议会与政府,厘清税赋,确定自由平等的基本宪政,便有资格申请加入圣联,成为加盟国。”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有僧侣举手:“冕下,加盟国与圣联本土有何不同?”
“关税统一,财赋自理,军务协同,教义共守。”霍恩的声音透过拱顶回荡,“圣联不派主教监国,只派金牌讲师协助整理典籍。
就像艾尔帝国的自治城邦,却比它们更自由,因为我们没有贵族世袭。”
“那冕下,既然如此,还需要什么一个最高领袖的教皇呢?”忽然,一个小教士举手道。
“不要命辣?”
“你是什么人?你问这个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问的?”
没等霍恩回答,旁边的一圈僧侣马上就站起身维护喝骂,吓的小僧侣差点瘫软在地。
“你们干什么?”被问的还在微笑的霍恩,见其余僧侣这副态度,脸色阴了下来,“让人说话,屮字架塌不下来。”
几个僧侣闹着红脸坐下,霍恩温言向着众人解释道:
“我很高兴你问这个问题,至于原因很简单。
因为魔鬼还在世,我们还需要审判与圣战。
我们都知道,战争需要一个统一一致的指挥中心……”
阶梯末尾,听着霍恩歪楼讲解圣战与军事,莱明斯顿却是低下头。
他用袍袖遮住半张脸,对身旁的玛提斯道:“冕下这意思,分明是要新建一个圣联帝国来取代神圣艾尔帝国。”
玛提斯手里的羽毛笔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个黑点:“莱明斯顿教士,这可不能乱说啊。”
“乱说什么了?这是事实。”
玛提斯犹豫道:“就算是圣联帝国,大家也都能接受吧?
况且圣联也说自己是第三艾尔呢,相比于现在这个套着蛮族王国体制的神圣艾尔帝国。
代表学者商人们的艾尔人与撒林学者会,估计更喜欢圣联。”
“上层艾尔人与下层艾尔人利益是不一致的,商人艾尔人与学者艾尔人也是如此。”
莱明斯顿教士叹息一声:“估计此后,有大批的风车地艾尔人要移居千河谷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撞了撞玛提斯的胳膊:“小玛提斯,我问一件事,你哥吉耶尔是怎么混到教皇身边当秘书的?”
玛提斯挠了挠头:“我也纳闷,前阵子他说要去红叶丘受训,转头就跟着阿尔芒阁下了。”
莱明斯顿抿着嘴,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
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倒是会钻营,准是早跟阿尔芒勾搭上了。
要是早知道霍恩有这些手段,他当初就该学着斯文森与吉耶尔,向着圣联紧密靠拢的。
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抬头望向讲台。
霍恩正讲到圣联的律法如何保护工匠与学者,还提出要开设统一文官考试,放出一部分修士名额面向社会。
台下的不少僧侣们频频点头,尤其是有工匠、商人与学者背景的僧侣。
还有一些自恃有能,却因为地位低微无法进步的下级僧侣更是兴奋。
因为圣联是没有身份天花板的,哪怕是公簿农之子都能成为大主教级别的圣职人员。
圣联对人才的虹吸效应,已经隐隐有了迹象。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莱明斯顿压低声音,“南边的仗还没打完,霍恩的教皇宝座还没坐稳。”
玛提斯刚要接话,却见人群后方起了些许骚动。
一个黑袍人正顺着侧廊的阴影快步走来,兜帽下露出半张胡茬浓密的脸——是阿尔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