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提斯弓着腰匆匆离去,莱明斯顿则止不住用手帕擦着汗。
本以为这加拉尔教皇是个明事理的,虽然他算是圣道宗内的小异端,此时也该摒弃前嫌才对。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教皇居然就这么派出了一个让布洛上阵。
他早该知道的,教皇太年轻,就是会意气用事啊。
不该在文中批判神工论的,这下惹恼了这位教皇了。
圣联在理论构建上一向是弱项。
千河谷位于帝国边陲,兴盛才几年啊,如果自己出手,恐怕才能不输的那么难看。
“莱明斯顿教士……”
莱明斯顿看着返回的玛提斯,没有掩饰惊愕:“这么快就传达了?”
“没有。”玛提斯苦着脸,“在场维持秩序的法兰王国卫士让我不要扰乱会场秩序,把我押了了回来。”
“该死!”莱明斯顿重重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引起了周围人一阵扭头好奇。
斯文森闭眼寻思良久,此刻也只能叹息:“我们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祈祷了……”
望着骚动的圣道宗教士们,格兰迪瓦朝坎伯特尔望了一眼。
老主教仍旧水波不惊,仿佛在打瞌睡。
那么格兰迪瓦就安心了,通过法兰的王国密探,他已然知晓了这群圣道宗的秘密武器就是关于精灵奴隶的经文。
但是不好意思,没有用。
格兰迪瓦早有防备,他先前的那个大的,就是对此的反击。
精灵可不等于艾尔,艾尔人可不等同于信民,信民可不等同于人!
然后就是他最后的致命一击——如果人人皆祭司,教会作为信仰中介不该存在,你圣联难道不该解散吗?
格兰迪瓦仿佛已经看到霍恩惊怒的表情,甚至都能听到他不小心撕裂衣袍的声音了。
就看这位让布洛的发言了,可怜啊,他又能说什么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会场上,那个脸蛋浑圆的身影身上。
或是恶意,或是担忧,或是怜悯。
“诸位,我不得不向各位通知一个不幸的消息。”
承担着这些目光,让布洛却是不慌不忙,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
他打了个一个响指,身后便有十几名僧侣,将一箱子小册子与拇指厚的书籍递给与会的前排成员。
这是在做什么?
罗克鲁瓦紧紧盯着让布洛的动作,耳畔却传来与会席位上的一声声惊呼。
“这,这不是真的!”
“天啊,圣父啊。”
“让布洛阁下,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格兰迪瓦身体微微前倾,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却又拉不下脸叫人送来。
奎瓦林大法官将小册子翻阅两眼,便是在辩论中首次插话:“加拉尔教皇,这本书是何意味?”
霍恩微笑,指了指让布洛,做出了一副“敬请期待”的手势。
在万众瞩目之中,让布洛面色沉痛:
“在座的信民们,我不得不向各位告知一个可怕的消息,《圣兰良行传》是一本后人所写的伪作。”
“刺啦——”
格兰迪瓦一不小心扯裂了衣袍下摆。
第1030章 螺宫城与圣座城
原先还有些嘈杂的会场,在让布洛话出口的瞬间立即寂静一片。
“他刚刚说什么?”站在后排的莱明斯顿等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玛提斯是老实性子,耳目灵光,直接开口:“他说《圣兰良行传》是伪作,是后人假冒仿写的。”
仿佛是平静的水面忽然沸腾起来,无数僧侣拍案而起。
“你敢对你的话做保证吗?”
“让布洛阁下,这里可不是马戏团!”
“你是小报写手吗?没有根据的东西,你再说一遍,等同于你也有责任的,知不知道?”
那些修道院长与神学家,尤其是以《圣兰良行传》为研究方向的学者,更是要疯了。
《圣兰良行传》是什么?
在《后福音书》最重要的行传中,它能排入前三。
其内容记载了使徒圣兰良传教事迹与神迹,还记载了圣兰良如何完善教会的规章制度与法律。
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圣主升天前,将东大陆统治权赠与当时的教皇圣兰良一世。
那可是教会对东大陆世俗权力法理来源中,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圣兰良行传》传承千年了,是无数教士在学完本纪教义后,学习的第一篇行传,甚至是主修行传。
这几乎是一个潜规则,与超凡相关的僧侣会主修《圣乔治行传》,而教会内负责行政的教士会主修《圣兰良行传》。
可眼前这个老者,一开口,就说千年来无数教士们的根基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时的格兰迪瓦也坐不住了,其实他万分怀疑让布洛所说的真实性,但他同样万分肯定霍恩的可靠性。
几次交锋,格兰迪瓦已经认识到,这小东西阴得没边了。
霍恩会做出这种傻事吗?显然不会啊。
格兰迪瓦捏紧手中的布条,只能将目光投射到场上的几位辩手身上。
罗克鲁瓦在初期的惊讶后,却是迅速镇定下来,他余光瞟了一眼那小册子,嗤笑一声。
“我说,让布洛阁下,说法可要负责任啊,我们姑且信你。
可你也得提出证据啊,不会又是什么疑经弄出来的内容吧?
之前咱们说好了,福音书一词都不可增删改,你要是说疑经弄出来的,我可不认啊。”
疑经?这倒是有可能!
这反倒很符合教士与僧侣们的刻板印象了,因为疑经在教会内部往往代表着不靠谱。
第五届大公会议禁止疑经,虽然是教会从地方教会以及修会手中收拢释经权,但却不是强行为之,而是顺水推舟。
当时的疑经行为,存在着巨大的问题,那就是“福音注我”。
僧侣们根本不管原意,穿凿附会,将教义依附到自己经验总结的道理上。
有些合理,有些则相当牵强。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诺恩人的双重信仰僧侣,居然用《福音书》证明了诺恩诸神的存在。
这到了最后,恐怕整个弥赛拉教都要被异端挤爆,被异教顶替。
所以才有第五届大公会议,禁止一切疑经活动,仅开放给少量神学院以及有超凡特权的修会。
如果是疑经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原先陷入了巨大情绪波动,惊怒悲愤恐惧迷茫四重交加的修士僧侣们这才安静下来。
他们将目光紧紧锁定在让布洛身上,恨不得亲自下场逼他给个说法。
“是啊,《福音书》一词不得增删改,要遵循原意,可其中同样有伪造的部分啊。
别忘了,先前有一段时间,地方教会就屡屡伪造神迹、伪造启示、伪造教会文书来帮自己帮领主牟利呢。
无数曾经被认为是确凿的文献,最后不都被确认为虚假?”
让布洛的考证,勉强可以算到疑经中,不过他可不会落入语言陷阱。
罗克鲁瓦说他自己的,让布洛也说自己的。
“那你举证据嘛。”
“证据很复杂,不过我可以说个最简单的。”让布洛高高竖起了一根食指,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圣兰良死于帝国历12年,而福音书最早全套成书的记录是帝国历33年。
根据《帝国历史实录》以及海碑石刻记载——
帝国历85年,东大陆艾尔化的野蛮人王国纷纷归顺改信,于是当时的教皇莱蒙一世将螺宫城重建。
帝国历97年,他死后,因为其巨大的功绩,被追封为圣座教皇。
而新建的螺宫城也被称为圣座城,这就是圣座城的由来,我说的对吗?”
“不要跟大家说这些我们都知道的东西,证据呢?”罗克鲁瓦不耐烦地吼道。
“证据就在其中啊。”让布洛两手一摊,“帝国历97年螺宫城才改名圣座城,为什么帝国历33年之前写成的《圣兰良行传》中,有‘圣兰良带领……拜谒圣座城’的记录呢?”
当让布洛把话说完,整个会场又一次沉默了。
接下来就是一片呼啦啦翻书之声。
“还真是!”
“这么明显的……我们之前怎么没反应过来,这一千年都……”
“不会吧?谁有海碑石刻的铭文?”
立刻就有人冲到门边,从窗户或门缝朝外大喊:“递一本《帝国历史实录第一卷》还有海碑石刻的铭文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圣兰良行传》好像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