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老加拉尔去世的时候,霍恩“逃”去了高堡镇,是这些村民,这些她心目中的亲人对她伸出了援手。
为什么……先前也是,为什么?
“安多爷爷,是我,让娜啊,老爹去世之后,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您天天来安慰和照顾我啊?我把您当亲爷爷看,你忘了吗?”
和阿丽娜与匹克的退避不同,安多则是暴跳如雷。
“魔女,你不要血口喷人,是霍恩……圣孙子老爷给了我钱,叫我照顾你的,我什么时候成你亲爷爷了,你毁谤啊,大家,她毁谤我啊。”
让娜的身体有些僵硬。
“怎么?不可能,不可能啊。”让娜喃喃地瞪大了眼睛,“那你们,难道你们都收了钱吗?”
没有人回答。
在寂静之中,不知道是谁用极小的声音在嘟囔:
“天天多管闲事,要不是你有小加拉尔寄来的钱,谁愿意搭理你啊……”
声音虽小,可成为魔女后的让娜感官异常灵敏,她还是听到了。
“所以,你们都在骗我?”
像是被一柄大锤迎头痛击,让娜头晕目眩。
虽然自己是魔女,可她帮他们杀了巴奈特啊,她多少次帮村民主持公道,多少次帮他们抵制武装农们不合理的要求。
无数次她被武装农为难,无数次她被教士或骑士喝骂,她应该是得到了村民们的敬仰才对啊。
按照让娜所想,就算他们应当是犹豫,害怕,释然,最后假装不注意,网开一面放自己逃跑才对。
故事中的侠义骑士,犯了罪,都是这么被平民放跑的。
可现在呢,她看到了什么?
没有难过与不舍,没有惋惜与犹豫,只有仇视与谩骂。
她从小到大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吟游诗人口中的侠义骑士,守卫家乡,行侠仗义,保护民众,就算现在做不到,那就从小事做起。
帮村里残疾者打水,收割,冒着重伤的危险驱赶野猪,无偿劳动,公平地主持争吵,帮助弱小,抵制强者,借钱乃至给钱给欠债的人……
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都还有什么意义?
世间的骑士,便是巴奈特骑士这个样子的吗?
世间的民众,便是红磨坊村村民这样子的吗?
“噔!”
一枚石子飞过了让娜的耳畔。
“滚去死,魔女!”
鲜血从让娜的耳廓流下,她望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什么侠义骑士!什么骑士道!假的,假的,通通都是假的!爸爸在骗我,你们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
眼前的世界颤抖起来,电光再一次从让娜的肌肤上升起,黑色的头发则变成了金色,而那黑色的眸子却变成了红色。
一声堪称刺耳的凄厉尖叫从让娜的口中传来:“我不是魔女!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魔女!”
电弧划破天际,天空中的乌云似乎为了响应,降下一道落雷直接劈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焦糊味传到鼻腔,原先还在叫嚣的人马上闭了嘴,开始向后缩。
电蛇舞动,将地面劈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松鸦孤鸣,在迷雾中应和着魔女出世的悲啼。
涌动的电光下,近处的村民头发和汗毛都直立起来,他们互相推搡着,面色惊恐。
“魔女发狂了!”
“大家快逃啊,魔女要失控了!”
“怕什么?”一个武装农站在原地丝毫不动,“别忘了,圣孙子老爷还在呢!”
“对啊,圣孙子在这儿呢,怕什么,魔女,你死期到了!”
“哎呀,我都忘了这一茬了,一定是魔女的诅咒导致的。”
“你们看,你们看,圣孙子老爷要狩魔了。”
弯着腰偷偷捡起骑士的剑,正要往森林里逃跑的霍恩动作猛地停住了。
霍恩将剑吃力地握在手中,面无表情地,他缓缓转身,正好能看到同样转身看向他的让娜。
第8章 圣女!
拎着手半剑,站立在越发狂暴的奔雨中,霍恩静静地注视着让娜。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沉甸甸的。
这剑约有三斤重,护手上刻着一个苍白的屮字雕纹,上面还有一行看不懂的艾尔铭文。
这把剑对付一下森林里的野狼野狗什么的,勉强够用了。
可对付仿佛雷神下凡的让娜,估计就是个装饰品。
除非她能伸长脖子,让自己砍。
瞥了一眼还在为他加油的村民们,霍恩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
他有时真的无法理解,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骑士老爷不好惹,魔女就好惹了吗?
一个骑士把你们欺压成什么样,而一个魔女却要上百上千名骑士的围剿,这样的实力对比,还看不出来吗?
把人家从老乡逼成老乡人,当场一个无双把大家都图图就满意了?
本来霍恩想趁机逃跑,可被那几个村民一喊,结果就让自己直接暴露在让娜的视线中了。
不说霍恩原本在让娜眼里就不算什么,就算他俩真有什么关系,六亲不认的狂暴化魔女会在乎吗?
恨恨地提起长剑,霍恩牢牢记住了那几个喊话人的面孔,圣孙子心眼小,你们等着吧。
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过,霍恩寻摸一阵,只能无奈地再次掏出拿手绝活——招安。
安抚完村民,安抚骑士,现在又得安抚魔女。
都快变成三家姓奴了。
该如何安抚让娜呢?以圣父之名?还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直视着她的眼睛,霍恩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让娜眼中的血色光辉突然减弱了一分。
这是怎么回事?霍恩的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想。
他又迈出一步,让娜身上的电光又突地小了半成,好像在避让。
难不成……
深吸一口气,霍恩挺直了身躯,向着让娜缓缓走去。
看到霍恩持着剑向自己走来,让娜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霍恩,这个她曾经视为庸俗的哥哥。
当三年前老加拉尔去世时,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霍恩却执意“逃”往高堡市,将她一个人孤身抛弃在那空荡荡的茅舍。
就如她七岁时,亲生父亲去世时那样。
她以为第二次伸出援手的人是安多克,但其实,那是第二个加拉尔。
霍恩并没有揭穿她对安多克天真的幻想,在无数个的谎言中,唯有他的谎言是善意的。
望着那个雨中持剑向前的青年,让娜的视野有些模糊。
她第一次发现,那个庸俗愚笨的少年,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
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憨厚老实的青年,居然能露出如此残酷冰冷的表情。
那么淡漠,那么疏远,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长剑撞到了一块岩石,发出了一声“叮”的轻响。
让娜眸子中的红色剧烈波动起来,身上的电弧跳跃得更加频繁。
“我不是魔女!”
下意识地尖叫辩解,她无比希望她真的不是。
手半剑垂入地面,在松软的泥地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沟壑。
“我不是魔女!”
让娜双臂张开,电光奔流,将一旁的灌木、草地和树木劈得焦黑,冒出了黑色的浓烟,可没有一道落到霍恩身上。
霍恩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可依旧在坚定地前行。
“我不是魔女。”
不断地吸着鼻子,嘴唇紧紧抿着,让娜嘴角偶尔颤抖着向下,却又被她自己强行提起。
霍恩默然地迈步,直到只剩半步的距离。
他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让娜的脸。
“我不是魔女。”
哽咽着嗓子,让娜绝望而释然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便是她应得的?
无论如何都消不去的电光,在此刻陡然全部消散。
可片刻后,预想中冰冷剑刃的触感并未传来,接触她身体的,反而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那是沾满了雨水的,贴着肌肤单薄衬衫下的胸膛。
她将耳朵压在那干瘦的胸前,正能听到胸膛中不断跳动的心脏,温暖而热气腾腾。
让娜下意识伸出手,环抱住了霍恩的腰。
“我相信你,让娜,你不是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