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洛尔已经看出了安塞尔的目的,可是他无法拒绝,作为村子里最穷的一户,他要收割的田地也有近20亩。
从7月到8月末的这段时间,是一年中山民们最繁忙的一段时间,因为赶上了收割季。
山地比平原降温更快,9月一到就开始降温了,或早或晚地,就要开始陆陆续续下冷雨了。
这就意味着从7月中旬时小麦燕麦大麦陆续成熟,到8月中下旬一个多月的时间,每户两三个劳动力要收割30亩左右的田地。
一个月的时间看似长,实则并不长,因为他们还有别的农活要干——7月中下旬刚好就是给休耕地第二次松土的日子。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日子前挪或后挪,但只要挪了,休耕地来年收成就不好。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在这个时候松土,而真正开始收割得从7月末尾开始,实则只有15-20天的时间。
问题是,除了要收割自己家的,他们每周都要多匀出一两天,到领主的自留耕地上去收割庄稼。
更有甚者,需要全家出动,除了操持家务的主妇外,大小劳动力得全上,帮着领主干农活和做家务。
不仅仅是收割,不仅仅是领主,武装农们冬日用来保暖的莎草、蕨丛与柴火得他们来,修补住宅也得他们来,喂食牲畜,帮着打谷和捆缚秸草,都得他们来。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因为这些活轻重不一,是由庄头来安排,要是惹恼了他,他连续几天安排重活,再壮实的人都得累倒。
那么后续的收割就全完了。
拉洛尔不想得罪汉德森,可家里的劳力只有他一个,还欠着外债,甚至明天还要去领主的自留地收割。
如果驱逐安塞尔的话,说不定今年又收不完,要被田垄相邻的农夫们借口“不要浪费”而强行割走麦子了。
庄园里的最穷的那几个农夫穷是有原因的,一次天灾人祸后,用光了人情没有起来,最终就会不断恶性循环。
所以安塞尔帮自己干活,他只能当没看到了。
安塞尔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是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询问庄园里最穷的几户是谁。
拉洛尔没有拒绝的理由。
收割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分,安塞尔却主动找上了拉洛尔。
他倒没说永租权和百户区的问题,反而是提议道:“咱们三个各自收割,各自捆扎效率太低而且太累了。
不如两人收割,一人捆扎,捆扎的人正好算作休息,轮换着来,我们平原郡的农夫都这么弄,贼讲究,如何?”
反正都已经接受安塞尔的帮忙,拉洛尔虱子多了不愁,左右权衡下还是答应下来。
从上午收割到晚上,直到夕阳落山,他们的农活才渐渐停止。
安塞尔还是没有说永租权的事情,他只是和拉洛尔约定两天后继续就走了,站在地头,拉洛尔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离去。
旧日里,他拼了命一天才能收割一亩左右,回家后累得饭都吃不下去。
可今天他并不算太累,却也割了足足4亩,照这样下去,三四天就足以收割完他的田地。
只是,这位安塞尔修士到底想要什么呢?
次日,安塞尔和布莱森继续扛着镰刀出门,找到了村子里倒数第二穷的。
这一次那农夫并不在家,而是去领主自留地收割去了,田间只有他的婆娘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干活。
相对于男人,这娘俩更加不会拒绝安塞尔的帮忙了,还是一样,安塞尔和布莱森收割,而娘俩负责捆扎。
不得不说,这有没有壮劳力还是不一样,他们从早到晚也只帮着割了不到4亩的地。
后面几天,安塞尔要么是帮着庄园里的穷农夫收割,要么是帮着家里壮劳力去服劳役的农夫家收割。
这位奇怪修士的奇怪行为,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庄园。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汉德森是笑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先是不敢置信,随后跟着手下闲汉到地头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
堂堂一个座堂修士,居然在满身草屑,撅着屁股帮农夫们割麦子?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相信光靠帮人割麦子就能拉拢到人心!
小毛孩啊,果然是小毛孩,一出手都是汉德森万般模拟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的招数。
“汉德森老大,咱们要不要给那些接受帮助的人施压?”
“不用!”大气地一挥手,汉德森笑意盈盈地摇头,“让他帮去吧,他能帮几个去?咱们现在惩罚,反倒给了他们借口。”
站在树荫下,看着满头大汗,狰狞着脸,直起腰来揉腰的安塞尔,汉德森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
继续耗吧,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第605章 秋收互助小队
收割季节的时间过去的总是如此之快,一周的时间就像是汉德森的前列腺一样,跑起来就不停。
对于拉洛尔来说,时间却是在这一周内加速到了极致。
在夕阳和群星各半的天空下,隔壁的麦田仍然是金灿灿的一片。
曾经抢过他麦子的农夫们甚至还在挥汗如雨地弯着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而他此刻却是站在一个个麦茬前,提着镰刀,呆愣愣地看着,而身后的安塞尔和布莱森正在给最后一捆燕麦捆扎。
拍拍手上的灰和草屑,布莱森和安塞尔一起站在拉洛尔身边。
此时的布莱森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麦田,虽然累,可是心里却是说不上的满足。
18亩的田地此刻全部收割完毕,而期间他还去了好几次领主的自留地。
此时,距离9月甚至还有三周,放在往日,他还在领主的田地和自家田地间死命奔波呢。
第一次,拉洛尔主动找到安塞尔,甚至握住了他的手:“您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拉洛尔已经做好接受这位修士所谓圣道派与永租权的传教了。
可安塞尔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我们给你节省了两周半的时间,刨除掉接下来你给领主那工作的一周,再给你半周休息。
总计七天的时间,如果你有空闲的话,就跟着我一起劳作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田间地头与安塞尔与布莱森一起帮忙收割的人就多了一个。
两天后,在他们帮着第二穷的农户家收割完后,跟在安塞尔和布莱森身后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他们每到一个田地,就以五人为一组,四个人收割,一个人捆扎,每天居然可以收割10到12亩地。
加上农夫们原先自己就收割完的田地,基本两天就能帮一户缺乏劳动力的人家收割完所有麦田,然后用人情拉着他继续。
等到八月中旬的时候,跟着安塞尔和布莱森身后已经变成了8个人,可以组成两个五人小队帮人收割,一天基本就能收割完20亩。
此后的一周内,安塞尔和布莱森身后的人几乎以每天一到两个的速度增加。
而安塞尔则顺势就以五人为一组,让他们组成了收割小队,还让他们自行推举小队长。
按照道理,这些收割小队的成员有的答应工作一周有的答应工作三天,可到后来,却几乎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发现,以家庭为单位去进行收割效率远没有这种小队高。
单以收割为例,假设两个家庭各10亩地,每个家庭两三个劳动力吭哧吭哧收割一天,也才收割2-3亩,要四五天才能收完。
假如按照安塞尔那种四人收割一人捆扎,先到你家一天收完,再到我家一天收完,两天就搞定了。
多出来的两三天,正好拿来多收集一点干草或者修补一下房屋。
不仅仅是收割,包括打谷扬壳,甚至捡柴劈柴,或者是修补篱笆,都比自己每家单独两三个劳动力强。
不少人甚至一拍脑门懊悔起来:“猎狼猎狐都知道一起合作,怎么干农活就不知道了呢?”
虽然承诺的劳动时间过了,可他们依旧会留在这小队里享受带来的福利。
当然,人一多必定出乱子。
人数扩张的期间,安塞尔和布莱森就处理过好几起这样的纠纷,有人拖延或偷懒,被其他人发现了。
然而山民是个什么社会啊?
但凡被发现了,社死先不说,以山民的暴脾气真的会把偷懒的人摁在地上圈踢,就算踢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至于安塞尔要做的,就是安抚暴怒的山民们,然后作出合理判罚,如果一致通过就执行。
可惜的是,安塞尔和布莱森来的有点晚,他们8月才来,没赶上7月中旬的松土环节,而且不是所有农户家都需要帮忙。
最终在这个“互助小组”里的成员只有22户,占据庄园农民数量的30%左右,同时也是最贫穷的那几户。
到这个时候,布莱森不得不由衷地承认:“你这招从哪儿学来的?先前的乡村神甫可是连教堂门都出不去。”
安塞尔刚刚和其他农民趁着农闲去疏通灌溉沟,此时的他满身污泥,脸上都是泥渍,看着就跟尼哥萨克们复生了一般。
听到布莱森的话,安塞尔转过身,面向布莱森倒着走,他咧嘴在黑泥中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郎桑德郡的司铎修会在推行百户区中总结的经验,我只不过是化用了一下。”
“今晚咱们把大伙叫上,把这个收割小队定下来,你的第一步就走完了吧?”
安塞尔却是摇头:“还在第一步呢……”
话刚说完,布莱森就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安塞尔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一个跟着汉德森的闲汉正迎面走来。
布莱森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睁着明亮的眼睛,背对着大道的安塞尔刚要解释,脚下却是横插了另一只脚来。
猝不及防之下,安塞尔一个趔趄,甚至都来不及叫喊出声,整个人猛地朝着一旁倒去。
那边正好是一片裹着栅栏的荆棘丛。
“哎!”布莱森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拉,但却还是没来得及,安塞尔仰面倒在了带着刺的荆棘丛里。
荆棘瞬间刺破了他的肌肤和衣服,虽然安塞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道手掌长的伤口还是瞬间出现在安塞尔的脸颊和手臂上。
殷红的血滴滴落地,那闲汉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跟着响起:“哎呀呀,不好意思,这不是安塞尔修士吗?我都没认出来。”
“放屁。”扶着安塞尔坐起,布莱森眼中第一次升起怒意,他指着闲汉的手指都在颤抖,“没看到安塞尔修士还没看到我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那闲汉的脸上的表情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我没看清呢,不小心撞上来了,这打扮,我还以为是哪个乞丐——”
“阿米诺阿斯!(*山地郡粗口,源自兽化人)”
“唔哎——”
那闲汉话都没来得及说完,腰部却猛地往前一顶,布莱森甚至听到了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尘土飞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那闲汉猛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正趴跪在安塞尔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