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面前,泥泞的地面上是无数杂乱的脚印。
血液被脚印踩入泥土中,与草汁混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棕色。
基本每走几步,布吕讷都需要跨过一具尸体,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抖动的长枪与武装剑,鲜血在空气中不断地划过一道道弧线。
在肩颈的位置,仿佛骑在所有人头上的骑士们来回冲杀,在几声偶尔的铳响后轰然倒地。
在如今的战场上,中军退后了大约20来米的距离,损失最小。
右翼次之,左翼最靠前,阵线只剩薄薄的一层,状态最差。
所以距离布吕讷最近的,反而是旁边的黑帽第五军团。
此刻,伊贝平原的乡下骑士们正向着左翼杀去,布吕讷好巧不巧,正走在他们冲锋的前路上。
在接连不断的铳声中,布吕讷听到了马蹄声,乔纳尔擦去脸上的雨水:“放开我,我自己跑!”
“你腿都断了,跑不动的。”布吕讷嘶哑着嗓子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骑士们冲过来了,你背着我,根本来不及回到战阵。”
“来得及。”
“我求你了,我真的,我求你了。”侧过脑袋,乔纳尔咬着牙,“布吕讷,咱俩起码得活一个吧!”
“都活。”
“……不是,哥们,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背靠着布吕讷这犟种,乔纳尔绝望地看向前方。
在布吕讷的背后,上百名超凡骑士正冲锋而来。
朦胧的雨幕中,他甚至能看清战马喘息吐出的白汽,在战马的面前,是断剑和白骨组成的树篱。
雨水和箭矢一起落下,泥点和血点飞溅在每个人的身上。
拔出了腰间只剩半截的武装剑,乔纳尔指向在雨线中越来越清晰的银甲骑士。
他们的羊毛紧身裤都湿透了,盔甲上暗红色的血迹被雨水化开,形成了如同蜘蛛网般的痕迹。
“骑士来了,放我下来,你快走啊——”乔纳尔疯狂肘击布吕讷。
可布吕讷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迈开长腿狂奔,丝毫没感觉到身后的劲风。
“日山羊的!布吕讷,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要跟你这个沟槽的一起死啊。”
眼看着骑士剑越来越近,乔纳尔仿佛是发泄般地大叫起来,他将手中的断剑绝望地掷向那些骑士。
断剑撞在骑士的腿甲上,哐当一声被弹落到地上。
祸不单行,奔跑中的布吕讷没注意脚下的死尸,带得两人一同栽在了泥地上。
后脑勺撞在湿润带着血腥味的泥土上,乔纳尔呆愣愣躺在地上,看着雨点从天空落下。
果然还是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他早有死亡的觉悟,这是出征前就做好的准备。
起码杀了一个骑士!
起码没有当逃兵!
起码,起码……
乔纳尔的心脏烧得发疼,他应该是能放心死去的,可胸中的那股怒火就是憋闷不去。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输了,不甘心就这么让骑士赢了,不甘心让以后的千河谷人的孩子仍然生活在枷锁之下。
“杀!”
“去死吧,贵族的走狗!”
乔纳尔听到左翼的黑帽第五军团发出了不甘而凄凉的怒吼声。
他们吃了多少苦,就是为了拯救千河谷,结果却要在一开始就败亡吗?
骑士就那么不可战胜吗?那他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早知道应该在马约镇开个荤的,连姑娘的滋味都没尝过就要去死了。
看着马蹄踏来,乔纳尔带着最后奇怪的思绪闭上双眼。
“嗡——”
“唏律律——”
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铁蹄并没有落在头上,他反而听到了战马死前的嘶鸣声。
战场好像安静了,战吼声突然停滞。
被震天喊杀淹没的雨声,再一次清晰起来。
怎么回事?乔纳尔勉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
那名冲锋而来的超凡骑士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瞪大了不敢置信的双眼,倒在战马的蹄边。
连滚带爬地跑来,布吕讷摇动乔纳尔的肩膀,曾经说话慢的毛病又犯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半句话留在嘴边,硬是说不出来。
“看,看,你看!”
从躺改为趴,乔纳尔努力撑起上半身,眯着眼睛看去。
斜吹的细密烟雨中,高高的旗帜伫立着,旗帜上是一个套在齿轮内的太阳。
旗帜下,一个全甲战争修士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大抬铳。
是教皇的旗帜,那是教皇。
泪水终于从乔纳尔的眼中流了下来,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圈的泥水。
“快看啊,快看啊——”
乔纳尔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原先的寂静,他不断哭喊着:
“教皇,教皇冲锋了!”
“教皇冲锋了!”
第277章 帕维亚决战!!
在伊贝的骑士们到达左翼薄薄阵线的最后一刻,近卫第一军团,逆着人潮出现了第一线的战场上。
从开始到结束,作为总预备队的近卫第一军团,终于来到了战场之上。
全甲的几个长枪旅站在最前排,他们拿着最锋利的长枪,腰间还绑着飞斧。
长枪手们纵队向前,如浑身长满刺的长蛇,钻入了敌军的阵列之中,顷刻间便撕裂了守夜卫兵们的阵型。
两排长枪疯狂捅刺,前排守夜卫兵们还没反应,就随着整齐地捅刺而整齐地倒地。
近卫第一军团如山洪般向前,一点点吞噬着所有拦在前面的步兵。
他们赶着血的浪潮,向前方席卷而去。
圣铳手们精准而机械地前进式射击,如同一条回旋的传送带,只不过他们送出的是飚射的鲜血以及恸哭和惨叫。
原本冲来的上百名伊贝骑士,打一照面,甚至还没有轮换完一次,就被射杀了近二十人。
在首领大喊的回旋命令中,这些伊贝骑士没有向左,没有向右,而是顺滑地朝着后方回旋而去。
四十个精挑细选的圣铳手,扛着十杆大抬铳站在所有圣铳手们的身后,等待着他们命中注定的敌人。
手中握着血遮云,霍恩一身四分之三甲,走在队伍的最中央。
在他身侧,阿尔芒挺起胸膛,高举着教皇的太阳旗,他的手指几要陷入了旗杆中去。
在战场上几乎所有人的注视下,近卫第一军团坚定而沉默地堵在了左翼的缺口上。
“我说过!”霍恩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异常地清晰,仿佛不是传入耳朵,而是心灵,“与尔同生,与尔共死。”
“为了胜利!”
不知是谁高声大喊起来,仿佛是起了个头,所有战争修士们都高喊起来。
“为了胜利!”
“为了复仇!”
“为了自由!”
在一声声呼喊中,绝望的氛围渐渐改变了,原先不断溃退的战争修士们停住了脚步。
躺在后方担架上的修士们撑着长枪站起。
随军牧师从地上捡起一个头盔戴在了脑袋上。
护教军从地上捡起断剑和石头,补在了原先战争修士们的位置上。
教皇的旗帜仿佛自带士气+5%的光环效果,所有能看到旗帜的战争修士们变得异常狂暴。
在近卫第一军团到场并补上缺口的三分钟内,原先节节败退的形势忽然稳定,甚至开始反向推进。
见到救世军不崩溃,守夜卫兵们立刻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唯一的指望,便只剩下了另一边的伯奥略。
“快快快!”看到霍恩旗帜的那一刹那,伯奥略惊喜地快从马上掉落下来。
“圣父啊,圣父啊,我感谢您,我感谢您。”他对着天空的雨云高举双手,拿起屮字架的吊坠,反复亲吻。
“大人,骑士们还没集结完毕……”
“等什么侍从骑士?”伯奥略哈哈大笑起来,他意气风发地挥动马鞭,“敕令连,随我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