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完结
七日后的傍晚,宝华宫被金色的阳光包围,姬向薇正在院子里给元宝梳毛,那只小东西趴在她膝上,金色的绒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一双碧蓝色的眼睛舒服地眯成两条缝。
白巧从门内出来,“陛下,有急信传来!”她手里捧着一封信跑进来。
姬向薇点头,看着白巧手中的信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但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狐形纹章。
姬向薇看到那纹章,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把元宝轻轻放到旁边的蒲团上,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却极为漂亮,笔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陈小姐亲启:家父已于三日前驾鹤西归,在下仓促登基,不胜惶恐。昔日天玄城中一遇,颇觉投缘,若他日有暇,盼至南宁国一叙。届时定以国礼相迎。——晏清商。”
姬向薇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登基”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南宁国老皇帝驾崩了。”她起身,朝屋内走去,对跟在身后的白巧说,“七皇子晏清商继位。”
白巧脚步微顿,诧异道:“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陛下认识这个人?”
“见过一次,这信是谁给你的?”
白巧的脸色有些复杂,“是新任的内侍总管红大人,他说这是去往南宁国的使臣派人寄过来,一定要让陛下亲自打开。”
姬向薇捏着手中的信封,果然那个男人认出她的身份,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夜幕降临时,姬向薇带着那封信前往秦煊的院子。
他正坐在凉亭底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青玉酒杯,灯笼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
“南宁国一事,我也是刚才得知。”
“消息传得挺快。”姬向薇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信递过去,“他自己写的,请我去南宁国做客。”
秦煊接过信,扫了一遍,面色平静地将信折好还给她。“晏清商这个人,藏得比看上去深。”
“我知道。”姬向薇把信收好,“一个不理朝政的闲散皇子,偏偏在几个兄弟相争的时候毫发无伤地活到最后,老皇帝一死,他顺顺当当就登了基。说他没经营,谁信?”
“你打算去?”秦煊端起酒壶,在她面前的瓷杯里倒酒,偏头看她。
姬向薇沉默了片刻,望着凉亭外的月色。“不急于一时。南宁国新君登基,国内局势未稳,他这时候写信邀我过去,未必是真心想叙旧。等他自己站稳了脚跟,再看他想做什么。”
秦煊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吗?”
姬向薇抬头看他。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好,事情安排妥当,我们就一起去。”姬向薇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三月开春,两个人带着随从和护卫出宫,一路北上。
秦煊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路。姬向薇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绕过一道山坳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山坡上有一间木屋,已经有些年头了,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墙壁上的木板也褪了色,但整体结构还完好。屋前有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小院,院角的石磨半埋在泥土里,旁边歪斜地立着一口水缸。
木屋后面,两棵桃树正开得满树粉白,花瓣在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姬向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棵桃树,又看了看身前停住脚步的秦煊,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你养父母的家?”
秦煊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向屋后。
那两棵桃树之间,立着两块青石墓碑。
碑面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是新刻的——一左一右,各刻着两个名字。
左边那块略高一些,字迹刚劲,右边那块稍矮,笔画温婉。
“上次回来的时候刻的。”秦煊蹲下身,伸手拂去碑面上的落叶和尘土,动作很轻,“以前没有碑,只有两个土包。这次回来,我找石匠刻了。”
姬向薇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块碑。
碑上的名字她没听过,默默地记下来。她看着秦煊用手一点一点擦去碑面尘土的样子,心里微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干净些。”
秦煊接过帕子,仔细地将两块碑从顶到底擦了一遍。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在每块碑前各洒了半壶。
桃花酿的香气在晨风中散开,混着花瓣的甜香,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养父爱喝酒。”秦煊的声音很轻,“养母不让他多喝,每次都要念叨。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偷偷藏了一坛在后院。”
姬向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那两块碑。
桃花的瓣落下来,落在碑面上,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在桃树下坐了很久,秦煊也蹲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沉重,反而像是一种默契。她在陪他,他知道她在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秦煊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走吧。”
姬向薇跟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和草屑。她没有问去哪儿,只是跟着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越来越偏,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渐渐暗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脚下的路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这是……黑死林?”姬向薇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秦煊嗯了一声。“秦尧说,那枚玉佩能在这里找到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翡翠玉佩。玉佩通体青碧,在昏暗的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他将玉佩举在身前,光线的方向微微偏转,像是在指引什么。
这里的毒气好像减弱不少,难道是因为她跟秦煊一起来?她提前服用了避毒珠,这些毒气对她不起作用。
两人跟着玉佩的光一路深入林中。树木渐渐变得更加古老,树根盘虬如龙,苔藓爬满了每一寸裸露的石面。空气越来越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声响像是低语。
忽然,玉佩的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秦煊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前方。
那是一片被高大古树围合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延伸至地面,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阵图。
阵图的正中央,嵌着一枚同样的翡翠玉佩。大小、色泽、纹路,与秦煊手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秦煊走上前去,蹲下,将那枚嵌在石中的玉佩轻轻取出。
他手里那枚玉佩与他新取出的那枚同时亮起青碧色的光,两道光在空中交汇,落在地面上的阵图上。
阵图亮了。
光芒从地面的纹路中升起,像是一扇门从沉睡中睁开眼。阵图正中央的石板缓缓下陷,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有微弱的光透出来,不是烛火,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月光凝成的光。
秦煊站在入口,久久没有动。
姬向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却有些凉。
“我陪你下去。”她说。
秦煊偏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地下透出的那层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两壁的石面上刻着古老的壁画。姬向薇辨认出那些画的内容——一个女子,有着浅蓝色的长发,手捧一株新芽,周围是桃花的图案。
她走过一段,又看到那个女子与一个高大的男人并肩而立,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再往下,壁画的内容渐渐模糊,像是风化,又像是被人刻意磨去。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地下的墓室,四壁以青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桃花的纹样。
墓室中央有一具白玉棺,棺盖合着,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棺前放着一盏灯,灯里燃着一团没有烟火的青色火焰,就是那团火焰,照亮了整个墓室。
秦煊走到玉棺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棺身上的文字,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的笔迹。
“舒琴。”姬向薇轻声念出棺盖上刻着的名字,“她是……”
“我娘。”秦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棺盖上的字迹,触感冰凉。然后他缓缓在棺前跪下,单膝着地,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
姬向薇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他们曾经回到过去,如今看来秦尧还是跟舒琴走到一起。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绷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他走到这里,走了多少路。从黑死林走出来的五岁孩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舒琴安静地躺在这里,不知已经等了多少年的岁月。万幸的是他们在过去的时空见过一次,这是秦煊有关亲生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秦煊站起身。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他转过身,看向姬向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走吧。”他说,“回去了。”
姬向薇看着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沾的灰尘,像方才他拂去养父母墓碑上的尘土那样。
“好。”她说。
两人沿着阶梯走回地面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将整片空地照得明亮而温暖。
秦煊将那两枚翡翠玉佩重新嵌回阵图中,地面的石板缓缓合拢,恢复了原样。
他们并肩走出黑死林的时候,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桃花和青草的气息。
姬向薇偏头看了秦煊一眼。他走在阳光下,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面容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某种沉淀了很久的尘埃,终于被月光洗净了。
姬向薇轻声地问:“回宫的时候,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嗯,乐意奉陪。”秦煊语气温柔。
她嘴角含笑,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她过年前去过皇陵看望她的母妃,这次多带一个人去,还要准备一束漂亮的红蔷薇花。
秦煊低头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