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收容(2)
起事者中有不少妇孺。
包括那名老夫人在内, 很多人显然都不是人力班的成员。
楼依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翻出围墙的。
巡警队的人告诉她,老妇人用全部家当买通了炊事班的班长,这些人都是混在送饭的队伍中溜出围墙的, 目的地显然就是这里。
“不行。”
楼依然的态度很坚决。
有了先前的教训, 这次她没有拔枪, 而是耐心为这些人解释了入坑后所要面临的风险。
“寐鬼变异后, 产生的粘液与棘刺会覆盖宿主的面部特征,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下到坑内, 也没法辨认出哪一个才是自己的亲人。
“更重要的是,寐鬼身上的棘刺很锋利, 粘液中又含有极高浓度的Y03病毒, 一旦你们在下面受伤, 很可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异, 就算注射了C3抑制剂也很难救回来。”
楼依然的话劝退了一些人,但包括老妇人在内的一些居民仍然不为所动, 坚持要下坑寻亲。
软的没用, 楼依然决定强势一些。
她抬高音量,说如果你们不马上离开, 就一并按照“扰乱治安罪”扣除积分,一年内不得出墙。
她身边的陆小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老妇人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质地油润的玉镯, 与老妇人手腕出红色的印记形状吻合。
楼依然由此猜测, 深坑里的那只寐鬼, 大概就是老妇人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但她不能动摇。
作为外联领队,她不能开启这个先河。
否则,一旦消息传出去, 就会有更多人争先涌入深坑,变成被末日病毒吞噬的怪物。
后来,老妇人在楼依然面前跪了下来。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小姑娘,你就让我下去看看女儿吧。
“那天,她出去买菜,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很想她,我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我只想和她说说话......”
楼依然将头别了过去。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摇头,直到陆小川将她拉到了一边。
“就让她去吧。”
他说:“她是C区兔街的王奶奶,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好,这两年为了活下去,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如今只剩下那只镯子......
“她选不了活法,但总该有资格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迎接死亡。”
楼依然蹙眉看向陆小川。
“放她下去,然后呢?今天我们放她下去,明天就会有一个、一百个王奶奶,任务中出现的人员伤亡都要算在我们头上,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向感染者的家属交代?”
陆小川却说:“相信我,让他们下去,不会出事的。”
巡警队等待楼依然答复的时间里,王奶奶已在其他居民的搀扶下踏上了通往坑底的石阶。
楼依然还想拦阻,手腕却被陆小川死死抓住。
她确实不忍心拒绝那位垂暮老人的请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向坑底。
一行六人很快抵达坑底边缘,靠近第一只寐鬼时,有三个人停了下来,或许是寐鬼身上的气味太过刺激,又或者是情难自胜,他们掩住口鼻,身子颤抖着站在了原地。
后来,一直守在王奶奶身边的两个女人也停了下来。
她们对着王奶奶说了什么,可后者没有停下。
如陆小川所言,一同入坑的六个人中已有五个选择了放弃,他们转身退回到了远离寐鬼群落的安全处。
只有王奶奶一个人,仍拖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向深坑中心。
她伸开手臂,艰难地推开一只又一只围堵在身前的黑胶生物,手上依然死死攥着那只镯子。
她的手臂、前胸开始被寐鬼身上尖利的棘刺划出血痕。
那时,楼依然知道王奶奶不会回来了。
她冲到深坑边缘奋力呼喊,想问问王奶奶的女儿身上有什么明显特征。
她想帮她找到那只寐鬼。
她希望能在王奶奶失去意识前帮她找到自己的家人,让她说出想说的话。
但楼依然站得实在太高,王奶奶听不到她的话。
于是她冲向了石阶。
她知道自己很冲动,但她向来都是这样。
她会对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对于下定决心要完成的事,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陆小川从身后拉住了她,告诉她不用去了,他说,“她已经找到了。”
楼依然喘息着望向坑底,看到王奶奶扒开最后一只寐鬼,而后紧紧抱住了面前的那只。
她似乎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将手深深浸入黑色的胶状粘液、探过棘刺,将那只玉镯戴到了“女儿”手上。
她不知道王奶奶是如何在那么多只大同小异的寐鬼中认出女儿的,但她确信她没有找错。
她听说母亲总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小学放学时,她的母亲也总能在一群身着校服的孩子中间迅速找到她。
深坑中心,被拥挤的寐鬼簇拥着,王奶奶长久拥抱着她的女儿。
直到某一刻,她的手臂上开始生出青绿色的藤,下肢蔓延开的根茎迅速滋长、覆盖了深坑中心的土壤,脖颈处也盘旋着生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花苞,花苞很快盛放出颜色鲜丽的花瓣,在女儿身边支起了一座巨伞。
——王奶奶变成了一只花仙。
剩下的五个人沿着石阶依次爬了上来,他们抱紧坑外等候的亲人,泪流满面。
原来苦难与离别都不是世上最难的事。
真正困难的,是释怀。
一个月后,在陆小川与避难所居民的多次申请下,深坑正式对居民开放。
避难所居民被允许走下石阶,站在距离寐鬼群落较近的护栏外悼念。
不少人带来鲜花,将它们从高处抛下。
或许是得益于花仙根系的滋养,很多花朵被丢下后都没有腐烂,而是于土壤深处生根发芽。
原本幽影幢幢的寐鬼深坑,渐渐成了一片花海。
从那时起,悼念者的脸上多出了不少笑容。
在那段没有枪炮、也没有失控体袭扰的时间里,楼依然寻回了遗失已久的平静。
剩下的时间,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度过。
她没再出席每周一次的摘星小队团建,消失和装死,显然是她更擅长的事。
偶尔,闲着没事做时,她会换上卫衣,戴上兜帽,坐在深坑外的大树下发呆。
幸存者忙于悼念祈福,没人认出她。
楼依然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虔诚、肃穆、无人叨扰。
看着那些哭泣的人,那些互相拥抱、献花送别的人,她会忍不住回想起过往两年里发生过的事,回想起每一场外联选拔、每一次出墙任务......
她列出了一张礼物清单,决定在离开前,为并肩作战的队员们留下些什么。
12月初,楼依然在临近街区的唱片店里遇见了陆小川。
虽然有些意外,他们还是决定一起回去。
路上,陆小川探头看向楼依然手上的帆布袋,漫不经心问:“那是给林乐声的吗?”
楼依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但前些天,她捧着花盆在花圃里插花时,确实也远远看见了他。
——她没有养花的习惯,所以很显然,那盆花是送给其他人的。
面对陆小川,楼依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轻轻“嗯”了声,没再接话。
过不多时,陆小川闷声开口:“你明明很在乎他们,为什么团建那天,却不愿意回答田丰的问题?”
“什么问题?有没有把他们当成家人或朋友吗?”
楼依然冷笑了声,“这算什么问题?我还有两个月就要走了,有或没有又能怎样?”
“正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才更该好好道别,不是吗?”
“道别?”
楼依然眯起双眼,“怎么道别?告诉他们我是拥有自愈能力的怪物,加入外联队就是为了找到黎明会,然后加入他们?”
“但这件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不是吗?”
陆小川哑声反问。
“你想拖到最后才告诉他们真相对吗?道别时顺便拿出准备已久的礼物,让他们明白,你其实没那么冷血。”
或许是因为此前他们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陆小川说话时没有看她。
他语气里的冷淡,也让楼依然感到陌生。
“楼依然,这是一种自我感动吧?”
他沉声质问她:“你觉得在误会了你这么久以后,他们收到这些礼物时,究竟是会开心,难过,还是后悔?”
他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她的心口。
“楼依然,两年前,末日刚刚降临时你身上的那股劲儿,如今去哪儿了?
“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一切并没有改变,你在旧世界交不到朋友,在避难所也交不到朋友,你觉得到了黎明会,这一切就会改变了对吗?”
陆小川好像吃了枪药,踩着楼依然的底线不依不饶。
“时间、精力、陪伴、耐心,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都干脆断了那个念想,一辈子一个人呆着好了。”
那一刻,楼依然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又或者说,那更像是某种委屈,只是在委屈到达顶峰时,以楼依然的方式野蛮地宣泄了出来。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付出?
为了外联,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他没经历过她的痛苦,就没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她!
“陆小川。”
楼依然强忍着委屈,咬牙念出他的名字。
“我没在征询你的意见,更没有求你指教,你以为所有人都想像你一样,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围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好的不得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自己!!”
为了让自己听上去更有底气,楼依然抬高了音量。
“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情绪像汹涌的洪水,逐渐淹没了理智。
于是,她将从陆小川那里受到的曲解、委屈,以攻击的形式还了回去。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平庸一辈子!讨好一辈子!我不担心得罪别人,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死也不要活成像你这样的人!!”
楼依然有些失控,几乎嘶吼着说完了这段话。
肆无忌惮的宣泄过后,她胸口的淤堵似乎通畅了些。
现在,她只想闭眼逃离这个地方。
她以为陆小川会退缩,但他没有。
他提着一大兜子叮当作响的东西追了上来,在她身后大声道:
“楼依然,你个谎话连篇的胆小鬼!你说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信吧?
“你以为你骗得过别人吗?我告诉你,梁竹!田丰!林乐声!尧子悦!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们都很清楚你想要什么,你也清楚,但你一直在骗自己!”
他跟着她,无休无止地刺探她的防线。
“你想被人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但在别人想要拥抱你的时候,你至少不要把他们推开吧!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苦情剧的女主角吗?爱而不得?嗯?默默付出?
“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得多谁就赢了!没人喜欢亏欠或是被亏欠!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为什么不抓住机会?说完想说的话,做尽想做的事?”
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追问:
“楼依然,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总是在逃?!”
夺眶而出的眼泪被冷风卷飞刮散,楼依然奔跑起来,想将一切质问甩在身后。
她不明白陆小川为什么要坚持追问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尝试把她从舒适区里拉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逃。
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