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终局(1)
陆小川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快乐。
快乐对他而言曾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那些年他和人力班工友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混汗如雨,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牛扯皮,他累到直不起腰, 内心却被充足的快乐填得满满的。
他也会因为一些更小的事情感到快乐。
比如海浪翻滚落下的白色泡沫, 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响, 一朵饱满的云, 一只停在枝头发呆的鸟......
被关在夕瑞的那些年, 他的快乐渐渐消失了。
后来他逃出来,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起初他觉得那并不重要, 他想这或许就是每个成年人都要面对的,丢掉一些轻盈, 转而背负沉重。
黎明会每个成员过生日时都会办生日会, 大伙儿找个废弃的KTV或是迪厅通宵喝酒、打牌, 但到了陆小川的生日, 大家就只会老老实实地训练,晚上围坐到桌前吃顿团圆饭,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像是生怕陆小川在这天想到什么伤心事。
那时陆小川意识到自己变了,他现在的处境竟和当年的楼依然很像, 类似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或是公司里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严酷老板。
原来沉闷真的会掏空一个人的能量,让人疲于社交, 甚至懒得说话。
但即使是这样, 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楼依然再次出现后, 陆小川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和她保持距离,尽可能避免谈论有关情感、未来的话题。
楼依然就像一面镜子,从她身上, 陆小川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些年的变化。
曾经他对她有着无尽的包容和耐心,他乐此不疲地观察她、了解她,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慕,那时陆小川很确定自己能给楼依然带来一些好的东西,比如笑容、放松、简单的陪伴,但现在的他似乎做不到了。
他时常感到疲惫,打不起精神,楼依然因此变得小心。
她变得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担心触碰到他的伤心事,好像他是一只脆弱的玻璃瓶,随时都有可能碎掉。
那时陆小川明白,原来失去快乐真的很致命。
它让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而一个不会爱的人,只会为爱他的人带去痛苦。
楼依然来到故景村的第一天,陆小川就意识到自己还爱着她。
他那么渴望靠近她,想整天和她呆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去爱她,因为爱一个人就该让她快乐,但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这件事了。
陆小川尝试忽略那份情感。
他告诉自己,假以时日他或许可以找回爱人的能力,但眼下还不是为此努力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分心。
这些天楼依然的声音一直陪着他,她和他打电话的状态越来越放松,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那些时候陆小川总是很沉默,他明白楼依然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知道除了他们的计划,楼依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听得出她在试探,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再逃避。
陆小川决定在授衔典礼之前和楼依然好好谈谈,关于他的状态,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想到变故突然就出现了,他们的命运将在今晚彻底改变,他之间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现在告别已近在眼前。
他抢在丛希骏开口前,用心声和楼依然简短交代了情况。
他告诉她丛希骏已经知道她使用了念力。
丛希骏或许还不确定他究竟是陆小川还是变成陆小川模样的乔继海,目前也没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只是以收回军衔作为威胁,要求他说出解药的位置,而他决定照做。
他会按照计划把军团引到黎明会事先设置好的埋伏点,在那之后,楼依然需要想办法打通网络。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这些,这也是他必须要面见楼依然的理由,说完那些后,陆小川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
他看着楼依然胸口的起伏渐渐放缓,她刚见到他的时候显然很担心,听过这些后逐渐冷静下来,她很快开始假装迷惑地演戏,问丛希骏发生了什么。
丛希骏是个多么狡猾的人,他用故作松弛的语气回答:“没什么,警卫听不见你们的动静,前门又被反锁,我担心你们出事,就叫人把门撞开了。”
他说完微微侧头,陆小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到他脸上的得意,他问楼依然:“所以你们在做什么?”
“异能联动训练,齐安进步很大,我们就让他表演看看。”
楼依然答完,梁齐安、魏天明和周思雨都跟着疯狂点头,尧子悦和蔡文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目光双双焊死在陆小川身上。
楼依然注意到她们的反常,用心声和陆小川解释:“她们都知道了。”
陆小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尧子悦,绽开一个她看不见的笑容。
尧子悦很难辨认面具后的那张脸,但她熟悉陆小川的身形。
他高高大大,肩背很宽,因为体脂率低,远看不算健壮,在废土上给他包扎伤口前,尧子悦没想到陆小川衣下那么有料。
所以那个人应该确实是她认识的陆小川没错,可他左眼上为什么蒙着一块黑布?
尧子悦愣愣盯着陆小川,很难想象这次重逢于他而言已相隔九年,楼依然讲的故事太过离奇,她到现在也没消化完全。
除了尧子悦,陆小川还能感受到一束更加冷冽的视线。
那视线来自蔡文丽,她正眯着眼审视他,像在打量田里偷瓜的贼。
陆小川被她盯得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楼依然是如何介绍他的,但蔡文丽显然认为他和楼依然关系不纯。
他知道蔡文丽对楼依然很重要,初次见面本该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而他现在像个囚徒一样被人押着,实在称不上体面。
记忆里他上一次这么局促,还是九年前去楼依然家敲门的时候。
楼依然那边还在和丛希骏周旋。
她问丛希骏这么晚出队是不是不太安全,以及净蚀需不需要参与,她一边问一边整理思路——军团整编出动,伺机控制演播室或许不难,可问题是她还没来得及通知外围的黎明会成员。
按照原本的计划,宋希允返回后楼依然会想办法把她再次送出去,将最终行动的准确时间通报给其他人,而陆小川会在授衔典礼当天配合她供出解药位置,引走军团主力,现在丛希骏却突然整军出动,这一手确实打得楼依然猝不及防。
她有两个办法。
其一是说服丛希骏让净蚀同去,过程中趁乱放走宋希允,让她去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会合,再由战龙通知超算那边做好准备,但这样做就没法保证打通网络,除非她能在路上说服丛希骏将行动过程全网直播。
这在之前几乎没有先例,就算她能用念力控制住丛希骏,情报部配合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这不是陆小川希望她做的,他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楼依然留下,趁灵安局守备空虚接管情报部,开启国防部内线。
他希望这场战争在今晚彻底结束,但不知为何,楼依然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种不安或许从庆功宴就开始了,丛希骏提到陆小川时的语气很怪,现在楼依然明白了,丛希骏根本没打算让陆小川活过今晚。
这本是他们意料之内的事,曾经她和黎明会都有充足的信心能从军团手里救下陆小川,可如今丛希骏却抢占了先机,军团里的每名士兵都佩戴了屏蔽头盔,陆小川脖子上还套着抑制念力的颈环,如果黎明会的人不能及时赶到,他很可能会死在外头。
楼依然试图从这种不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但她真的没做好准备。
她本打算在最终行动前想办法让尧子悦和陆小川见上一面,可他们却误打误撞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彼此,陆小川被警卫押着,连和尧子悦问候的机会都没有。
楼依然当然也有私心,陆小川这些天的状态很糟,她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想在最终行动前和他好好谈谈,而眼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照比以往更近,她却没办法越过丛希骏走向他,把最想说的那些话告诉他。
丛希骏没给楼依然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很强硬地告诉楼依然,这次行动无需净蚀参与,因为军团的目标只有解药,若非必要不会与黎明会交手,况且林澈还醉着,无法参与行动,没有他的净蚀就是一团散沙。
这些当然只是借口。
如今丛希骏彻底清醒了,他终于明白楼依然才是灵安局围剿黎明会的最大障碍,而且天知道她刚刚在木笼里和其他人说了什么,到了现场,蔡文丽之流又会不会再次给军团添乱。
“情况紧急,我们要出发了。”
丛希骏走向楼依然,凑近后掌心落在她肩头,再缓慢下滑至手臂,这串动作看得陆小川牙痒,捏死的拳头咯咯直响。
楼依然倒没表现出太多抗拒,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丛希骏说出来的话上。
“我本来不想过来打扰你们,但......”
丛希骏顿了顿,凑到在楼依然耳边轻声说:“你的朋友,他说想见你一面。”
楼依然觉得丛希骏真的很幼稚,他放轻的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的挑衅。
她下意识和丛希骏拉开了距离,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她便没必要再配合他演下去,她能感受到五米外陆小川的注视,而丛希骏的话给了她靠近他的理由。
楼依然走过来的时候,压制陆小川的警卫能明显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线条。
他想告诉楼依然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不需要再靠近了,他们应该继续假装憎恨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做不到。
他有很多天没好好看过她,在模拟室的时候他们总是隔着很远。
起初他觉得这没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在一切结束前冷置那份情感,但此时此刻,她离得越近,他身体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山呼海啸地奔涌出来,仿佛会在弦断的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陆小川没告诉过楼依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他还有另一个独立的计划。
那个计划只有他和曹洋洋知道,它很危险,如果楼依然知道,一定会阻止他。
陆小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和楼依然告别对他而言是一件太过沉重的事,他不想说出什么苦情话让她担心,却也不想让告别显得太过草率。
他思考了很久,如果他不能陪她去往那个他许诺过的未来,又该以一种怎样的面貌让她记住,可他想不出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太痛苦了,比剔骨剥皮还痛。
或许他该继续演好这场戏,假装胸有成竹,让她觉得一切都会顺利。
可他的嫉妒是真的,他的欲望也是真的。
他突然想到那束他在毕业典礼后递出去的花,那时他最爱的人站在他最好的朋友身边。
那句脱口而出的“毕业快乐”不算艰难,那时的他是多么大度,他是真的做好了和楼依然再不相见的准备,只想在离别前留下最诚挚的祝福。
那时的陆小川可以承受楼依然的离开,他拥有充足的心力去消化那份不计回报的爱,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开心、幸福,无论她日后过上怎样的生活,和什么人在一起。
可现在,他却不能了。
他不愿意看到楼依然成为别人的恋人、妻子。
他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绝望得想死,或许他真的老了,他花了九年的时间走向她,如今却连说爱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他想,她立刻就能听到。
但那并不是他想说的话。
人类的语言真的好匮乏,单单一个爱字,又怎么能概括过去十七年里他感受到的一切?
他想说分开的那九年里,楼依然一直都是他的信标。
他堕落过,无数次想放弃黎明会一走了之,也想过遂了丛希骏的愿,成为一个真正的恶魔。
曹洋洋说掌权者不该畏惧战争与流血,陆小川因此有过动摇,但他知道楼依然不会希望他那样,如果他真的伤及无辜,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也想说他从未停止畅想重逢,畅想有她的未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直到楼依然再次出现。
她给了他新的希望、新的斗志,她扛起了那些他担待不起的重量,她给了他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他想说他对此很感激。
走向楼依然几乎是他的本能,但那一刻,陆小川克制着自己站在原地。
毕业典礼那天,海港那天,陆小川都觉得就算那是他和楼依然今生的最后一面也不算可惜。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现在的他也给不了楼依然快乐,他早接受了失败的自己,接受了那个不算圆满的结局。他这样想着,眼眶渐渐发酸。
咸涩的泪堆积在空虚的眼窝,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那些话他在故景村的时候就该说出来,曾经他鼓励楼依然去面对、去表达,现在他却成了那个退缩的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把心事告诉她,他配不上她的爱。
楼依然没再听到陆小川的声音,她只能通过那只闪着泪光的右眼去揣测他的心情。
他很悲伤,楼依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同样感到难过。
她示意押送陆小川的警卫后退,上前抱住了他。
如果丛希骏到现在都没有说出真相,那他就一定会帮她把这个谎圆下去,楼依然不再需要忌惮其他人的目光,此时此刻,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她想最后一次给陆小川力量,告诉他那份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会完成他们的计划,她希望他也能履行他们的约定,努力活下去。
陆小川的双手被铁铐锁在腰后。
他无法拥抱楼依然,但那一刻他确定了,无论他够不够格,完不完整,他都希望能被她记住,被她坚定地选择。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再见,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
那个拥抱不算长,宴会厅里有很多人,楼依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放开陆小川,想用冷淡的语气对他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以此回应他交出解药的决定。
但陆小川却在她开口前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一直在等,大学时等待她看向自己,废土上等待和她确定关系,穿越之后等她长大,后来他们重逢,他又在等待一切结束。
现在他快把自己等死了。
他真是蠢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