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庆功宴
下午五点, 上城,凯旋饭店。
墙面上印着幸存者军团迎战异种的板绘,巨熊高大威武的身躯从墙根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渺小的废土战士们扛着枪炮、身覆战甲, 站在队首的正是楼依然坐在身边的男人——丛希骏目光坚毅, 抬手将无数军团将士护在身后, 胸口的军徽闪烁着金光......
楼依然从没在丛希骏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她甚至没见过丛希骏亲自率军出战,她猜画师多半没见过丛希骏本人, 创作素材应该只有一张照片。
他们所在的宴会厅为幸存者军团举办过很多次庆功宴,五米高的大理石立柱、猩红色长毯、旋转的水晶吊灯......
两百平方的长厅眼下只摆着一张圆桌, 为了恭迎尊贵的灵安局宾客, 店长提前清了场。
丛希骏不喜欢人多, 眼下的阵仗比春游那次冷清了不少, 只是排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服务生上过菜后就退回到了三十米外的长厅门口,一桌子人里除了丛希骏和林澈以外, 剩下的都在盯着圆盘上的菜色咽口水。
进入零号避难所以来, 楼依然常觉得自己见到了旧世界不曾有过的铺张。
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样的生活其实一直存在, 只是在旧世界时望尘莫及,随着新世界秩序改写,她居然靠着这副身体实现了阶级跃迁, 享受到了前半辈子不敢想的特权。
右边的周思雨眼睛都直了, 爆炸发生前她还是个初中生, 景阳四中的伙食是出了名得好,但和眼下这一桌子山珍海味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楼依然知道大家都急着吃饭, 但灵安局这种地方少不了酒桌文化,眼下丛希骏和林澈都直挺挺坐着,显然是在等她先发言。
楼依然只希望大伙能开开心心吃顿饱饭,于是她扬起一个笑容,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这位是周思雨,我在梦网里认识的新兵妹妹,这是新兵尧子悦,也是我在38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员,这位就不必多介绍了,”她看向丛希骏,“丛局,我这次升衔还多亏了他帮衬。”
剩下的净蚀成员楼依然在下城已为尧子悦和周思雨引荐过一次,大伙儿都很捧场,彼此点头礼貌性地打招呼,楼依然说完看向丛希骏,意思是轮到你了。
饭局上的规矩大致如此,大人物致词前总得有个狗腿子胡诌两句来热场,顺便抛砖引玉,楼依然知道丛希骏设宴是为了和净蚀成员打好关系,开席前就得让他把想说的说完。
丛希骏微微颔首,摆手示意楼依然坐下,他没起身,而是转头望向墙上的板绘。
“我选在这个地方赴宴,是因为在座各位都是浴血沙场的战士。
“这些年我和林澈失去了很多战友,一些人是在和异种作战时牺牲的,还有一些死于黎明会之手,我听说依然和子悦也经历过一样的事,你们应该比其他人更能明白那种感受,对于没经受过军事训练的外联队员而言,这种事真的很不公平......”
他说着转头看向楼依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记得他叫陆小川,对吧?”
陆小川三个字让楼依然心头一沉,这个时间点本不该有人提起他,他的名字和长相应该都和乔继海的模糊了,可丛希骏问话的语气却很平静,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过这个人。
“对,他叫陆小川。”
楼依然只能点头应下,尽可能保持自然,丛希骏的视线却未从她脸上挪开。
他眯起眼,定定看着楼依然,或许是心理作用,楼依然觉得那神情像是在问:你真以为可以这样瞒天过海吗?
楼依然逼着自己与他对视,瞳孔颤颤地收缩。
这些天她一直都很煎熬,为了完成计划,她只能一次次将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那些人毫无防备地听信了她的心声,将之据为已有,变得顺从听话,这让楼依然分辨不清他们的本意。
她用念力更改了陆小川的身份,将他转移到下城,又用念力说服丛希骏帮她升衔,而这些所谓的进展就像泥沙堆成的堡垒,只会在大浪袭来的瞬间分崩离析。
难道丛希骏已经知道了?
不,不可能。
以他的性格,意识到她叛变就会立即派军收押,哪里还会有心思设宴?
楼依然心上一阵忐忑,旁边的周思雨也跟着白了脸,她是桌上除楼依然以外唯一一个了解计划的人,相比楼依然,周思雨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好在丛希骏很快移开视线,举起了酒杯,“曾经我以为支配体都是被圣株吞掉良心的怪物,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支配体当中还有像在座诸位这样,分得清是非曲直的勇敢者。”
他说着举起酒杯,“这一杯,先敬大家。”
梁齐安和雷音立马跟着举杯,魏天明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酒,蔡文丽慢悠悠地举起果汁,尧子悦和周思雨对视一眼,也跟着举起了杯。
“三天后,楼依然将作为支配体代表在全国观众面前亮相,我和林澈对此期待良久,但这不仅是楼依然个人的荣耀,也是整个灵安局的,到了那时,相信所有人都会对支配体有所改观。”
丛希骏的话让雷音和魏天明热泪盈眶,林澈也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事,能将怪物的标签撕下,以荣誉士兵的身份被外界接纳。
蔡文丽看着他们感动流涕的样子撇了撇嘴。
她才不稀罕什么所谓荣耀,为灵安局而战根本就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觉得自己既不属于灵安局,也不属于支配体。
任何一个群体都不能代表她,她只是蔡文丽,一个会飞的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来肯认同她的身份和作为。
最后丛希骏还说,从今往后,只要净蚀还归属于灵安局,他和林澈就一定会保障大家的人权,他会竭尽全力为净蚀争取更好生活和训练环境,为他们争取更大限度的自由。
说这些时,楼依然能感受到丛希骏不时瞄向自己的目光。
那些话表面看是在示好,字里行间却透着威胁的意味。
丛希骏提供这些的前提是净蚀隶属灵安局,换句话说,他们若想享受自由,就要一辈子在为丛希骏卖命,这本是楼依然为了洗脑丛希骏和他私底下达成的共识,今天他却把这些话搬上了明面,仿佛是在暗示她,你看,我做到了承诺给你的事,接下来你也一定要好好听话。
这是丛希骏一贯的办事风格,暗人只说暗话,楼依然只便闷头跟着大伙儿鼓掌叫好,好不容易熬过致词环节,众人迫不及待动筷,楼依然简单吃了几口,开始张罗正事。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林澈和丛希骏灌醉,再找借口把雷音支走。
她之前答应过梁齐安,时机成熟时会把真相告诉他们,蔡文丽这些天也在和她闹别扭,她不想再拖了,今天她特意把尧子悦和周思雨也叫过来,就是想借机和大家坦白一切。
敬酒这事楼依然很擅长,她在38号避难所练就了说漂亮话的本事,举杯张口就来。
“丛局,这些天您辛苦了!”她借着芥末的后劲儿憋了一眼眶的泪花,“这些天我越来越觉得,加入灵安局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楼依然话家常似地,拉着丛希骏把这段时间经历的点滴细数一遍,叙旧时不时朝林澈举杯,示意他一起喝,林澈倒是实诚,没一会儿就喝得满脸通红。
但丛希骏似乎不吃这套,他每次都只是象征性地小酌一口,再针对楼依然的话反问回来。
——“你说那次啊,我记得你当时还不太满意”、“是吗?你真这么觉得?”
说话时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周思雨有些看傻了,尧子悦倒是习以为常,她在38号避难所的外联庆功宴上就见识过楼依然的厉害,她在酒桌上完全是另一个人,三言两语就能把领导哄成傻子。
她和梁竹起初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楼依然是在卖弄美色攀附权贵,直到后来,她们发现楼依然每次灌醉领导都是为了打探墙外的事,也就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了。
尧子悦时常觉得楼依然有两副面孔,清冷时叫人避之不及,圆滑时又能左右逢源。
她似乎找准了那群好色之徒的命门,知道他们就喜欢被美女围着请教问题,几十句空话里总能挑出一句有用的,但眼下,楼依然的策略对丛希骏似乎不太起效。
尧子悦没去打扰楼依然干活儿,搂着周思雨的肩膀给她夹菜,她留意到周思雨会时不时地掰下一块面包屑塞进右侧的口袋,尧子悦垂眼看下去,发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尧子悦打了个寒颤。
蔡文丽隔着半张饭桌看楼依然劝酒,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种欺负领导的机会她可不能放过,于是她主动和雷音换了座,和楼依然一左一右把林澈和丛希骏包夹在中间,开始帮着她劝酒。
林澈很久没体验过这种待遇,不出半小时就喝得神魂颠倒,丛希骏却和楼依然喝得有来有回,某一刻,他突然给自己倒满酒,沉声说了句,“你幸苦了。”
楼依然一愣。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丛希骏笑着将那句话重复了遍,他声音很轻,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今天上午他就想明白了,楼依然背着他做了什么都无所谓,毕竟他也利用她达成了不少事。
如果没有楼依然,他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和国防部谈条件,现在他成功了,就不可能把到手的一切再送出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战争,也不享受在我手底下做事,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楼依然,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楼依然尴尬一笑,“丛局,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丛希骏却打断她,盯着她问:“独目蜥和你说了炸桥的事,那闪星岛的事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你觉得那个想法怎么样?”
以往的角色似乎调换了,此刻的丛希骏很真诚,楼依然反倒成了虚伪的那个。
“我觉得,那个想法或许有一定实践意义。”
楼依然回答时有所保留,她不明白丛希骏是何用意,“支配体融入社会需要一个过程,在不威胁外界的情况下,我觉得他们有资格拥有自己的领地。”
她说了实话,那也是她为三天后的直播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出乎她意料的是,丛希骏听后居然点了点头,由衷地说:“我也觉得。”
“上任以来我一直试图和黎明会和谈,但直到今天,独目蜥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强硬,有时候有点儿顽固不化,我不可能为那些连谈判都不愿参与的人提供庇护,但如果是净蚀,我一定会为你们争取。”
“楼依然,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三天之后,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在那之前,你需要考虑清楚,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桌上很吵,林澈喝多了,开始用筷子敲着碗沿唱歌,雷音、魏天明跟着他一起唱。
丛希骏脸颊微微泛红,他看着楼依然,声音很轻,神情似笑非笑。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楼依然愿意坚定地站在灵安局这边,他就会重启闪星岛计划,把黎明会奋力争取的自治领地移交给净蚀成员,可是......
——他为什么时至今日还在怀疑她?
楼依然有些恍惚,她想告诉丛希骏那就是她想要的,但闪星岛不止属于净蚀,也属于黎明会,她甚至想问问丛希骏愿不愿意松口,再次和陆小川签署停战协议,但丛希骏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说完就站起了身,抓着林澈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提起来,低头吩咐雷音送他回去,“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集会,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
在楼依然思考着该如何支走这三个人的时候,丛希骏居然主动请辞,带着林澈和雷音离开了。
她呆坐在原处,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尝试呼唤陆小川,陆小川的声音很快出现,问她喝得开不开心,楼依然这才放心下来,抬头迎上梁齐安的目光。
“依然姐,可以了吗?”
梁齐安在丛希骏等人离开后问出了这句话,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楼依然皱了皱眉,恍惚间点了点头。
丛希骏说他还有事要处理,那究竟是什么事?他今天在饭桌上反常的温和与坦诚,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让人不安。
没人留意到楼依然的反常,梁齐安以交流私事的名义支走了门口的服务生,然后摘下套袖,臂上的木枝蜿蜒生长成密集缠绕的木藤,逐渐将整张餐桌包裹......
宋希允吱吱叫了两声,从周思雨右侧的口袋里冒出头,两眼发光地欣赏着眼前的奇观。
参天的木枝在头顶缓慢闭合,通明的空间逐渐变得昏暗,魏天明在木笼彻底生成前掏出手电倒放在桌上,构成了木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梁齐安在联动训练中练就的新本事,指挥部将其称为“木笼”。
木笼内部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于情报部的侦察,这里的隔音效果也很好,站在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所谈论的事。
这里是整个零号避难所最密不透风的堡垒,为了今天,楼依然和梁齐安已经筹备了将近一个星期。
与此同时,丛希骏关上专车后门,对副驾驶上的胡勇简要交代:“整军,去下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