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弑神(8)
三年的光景在曹洋洋看来何其短暂。
对于他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科研疯子来说, 在废土上探索的每一天,都能收获远超一个世纪的惊喜。
幸存者对现存变异体的分类只有三种:可控体,失控体, 以及支配体。
但在获知所有人都已被感染后, 曹洋洋又杜撰出了第三种——休眠体。
顾名思义, 休眠体就是所谓的“幸存者”。这些人以正常人自居, 殊不知自己体内同样孕育着圣株, 只是因为避难所每年例行的抑制剂注射才免于变异。
黎明七子的异能也很有趣。
独目蜥能支配可控体与失控体,蚀心教主能远程与支配体建立联系, 万神则能唤醒休眠体,他们异能的作用范围几乎涵盖了隔离区里的每一个人, 那么动物和植物呢?
分析过大量动物的血液样本后, 曹洋洋发觉圣株并没有放过它们。
只是, 圣株对动物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或许因为它们本就兽性大于理性,无法被激发出更深层次的欲望, 也就没在感染后出现更多的显现表征。
去年曹洋洋在郊外山区见过一个农户, 农户几乎是程芳华的翻版,他能通过接触来放大动物的欲望。
农户养了一群狼, 遇到异种入侵就激活狼群去围猎,事后再将死去的异种切了吃肉。
为此他发明了不少烹饪异种的方法,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曹洋洋曾盛情邀请他加入黎明会, 但农户拒绝了。
动物研学就此告一段落, 在那之后,曹洋洋回到实验室,专注回植物变异方面的研究。
陈念慈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她的异能是通过接触唤醒植物的欲望,代号“花神”。
也是在认识陈念慈之后,曹洋洋才意识到,其实植物的欲望也是多种多样的。
除了生长繁衍方面的需求,一些植物被激活后呈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向地或避荫性,有的生出巨大的块茎用来贮藏养料,有的专注于拔高个头来争取顶端优势,还有的疯狂向潮湿或肥沃地段蔓延,几天内就爬满了整个城区。
事实上,幸存者军团在墙外见过的那些植物异常茂盛的地段,过去都曾是曹洋洋的实验场。
曹洋洋的科研思路向来独树一帜,在陈念慈的帮助下,一项惊世骇俗的发明日渐成熟。
曹洋洋将其命名为“唤醒矩阵”,唤醒方式是通过电流与特定异能者的血液来刺激植物的多重进化——起初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莲花,但在导入电流与异能者血液后,它将呈现出惊人的变化。
程可可有幸在曹洋洋的试验基地旁观过整个过程。
当时她和宋希允站在一起,曹洋洋通电的瞬间,她听到了水流的窸窣,以及碳元素迅速复制并压缩的清脆声响。
那时程可可便明白,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除了发生在人类身上的变化,动物、植物、甚至连微生物,都有了多种多样的未来。
人类明明可以同心协力去探索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他们却囿于猜忌、争夺与旧秩序,看不见这片土地上蕴藏的宝藏。
所以今天,程可可想要唤醒那群愚昧无知的人。
她要让他们知道,在他们沉迷旧世界武器、合金装置与人工智能的那段日子里,黎明会已率先向新世界迈进,与脚下的土地建立起了美妙的联结。
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任谁也夺不走。
——“砰!”
程可可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如果仔细查看蔡文丽传回的俯视画面,指挥部的人应该不难发现,她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与皮卡的电箱相连。
那是一条不会被天网异能干扰的电线,电线末端连接着几十朵莲花。
莲花在程可可按下按钮的瞬间在车身上盛放,淡粉色的花瓣于顷刻间绽开,像盛夏的果实,填满了整座荷塘。
植物本是孱弱而无害的。
世人普遍轻视它们的力量,尽管他们一直知道,植物才是这片土地最早的定居者。
几千年来,物种经历了无数次毁灭与更迭。
唯有植物,自始至终都不曾真正消亡。
撞击发生的那刻,娇软的花瓣迎上合金弹头,但它们没有弯折,而是迅速硬化,在表面结成透明而坚硬的水晶......
冰莲安静地将程可可和吴大凯护在身下。
莲瓣傲然绽放,似在向世人展示它们不随时代更迭的气节。
——它们拒绝被摧毁。
不论迎面袭来的是刀锋还是核弹,它们都将恣意盛放。
-
引爆的瞬间,雷霆撕破宁静,火舌侵吞雾霭。
鼻息间涌动着经久不散的热浪,蔡文丽悬停在万米高空,看着原本平静的暮色大地逐渐被扩散的硝烟覆盖,心想,啊,原来这就是战争。
从发射炮弹到引爆,当中没有一个画面是美的,也没有一个音节称得上动听。
——除了破坏,她看不见战争的任何意义。
算了,她是真的做不了这种事。
邓维还在对讲中大叫,命令蔡文丽将镜头对准“打击点”,确认目标情况,蔡文丽被他吵烦了,索性扯下头盔,随手丢了出去。
这场景居然似曾相识。
就像当年的那场演出一样,有人利用她写出来的旋律,去讨好她厌恶的事物。
又一次,她因为过度单纯,成了罪恶的帮凶。
蔡文丽突然有些想吐,丢掉头盔后她有些缺氧,冷风像刀子,刮得她眼睛生疼。
但断开通信还不算完,她还得把那该死的发射器取下来。
灵安局的人八成在里面安了定位装置,就算失去视野,依据坐标也能做到精准开火,蔡文丽不想再被那些人当枪使。
可发射器的绑带勒紧在她肩上,若想摘下,她只能收回翅膀。
蔡文丽没有犹豫,因为不想再给灵安局借刀杀人的机会。
羽毛扑簌簌地脱落,在半空中淋下一场黑色的雨。
失去翅膀的承托,蔡文丽开始失重下坠,过程中她脱下了那件该死的战甲,一阵疾风袭来,她尚未来得及重新召唤翅膀,就迎面撞上了一群乌压压的巨鸟......
那些鸟长着怪长的爪子,爪尖锋利,经过时在蔡文丽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蔡文丽被撞得七荤八素,像单薄的纸鸢在泥流中动荡挣扎。
她没想到会在这个高度撞上鸟群,直到某一刻,她睁眼时碰巧撞上一张人脸,当下惊出了一身冷汗。
蔡文丽在震惊中继续下坠,那时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撞上的不是鸟,而是人鹰。
异种大军出动了,它们是来接应取货人的。
而她,身为灵安局的一员,自然会被它们视作敌人。
蔡文丽在慌乱中失去了平衡,强风用力抵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那片熟悉的天空,此刻突然就变成了索命的深渊。
那份虚无、那种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让蔡文丽久违地感到恐惧。
她快要死了吗?
她想起了教练最常说的一句话:“切勿下坠太久,因为你的身体会先于意志倒下。”
教练说高空中氧气分压剧降,由于空气中没有足够的压力推动氧气进入血液,即使拼命呼吸,人也会很快因为缺氧陷入昏迷。
蔡文丽一直觉得自己能做到,因为她是夜鹰,生来就属于天空,但事实却是她从未在如此高的空域脱离面罩飞行。
眼看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下落的速度却只增不减,蔡文丽的大脑严重缺血,她知道自己已没有力气召唤出翅膀。
可她还没有回家呢。
她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离开隔离区,向爸爸妈妈展示自己的翅膀,向他们证明自己是那万分之一被选中的异能者,对此,蔡文丽一直都很骄傲。
她不甘心一切就这么结束。
蔡文丽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大脑缺血,她就努力调转身体让双脚朝下。
她一刻不停地奋力呼吸,直到视野渐渐模糊......
-
一分钟前,雷爆弹炸开的那刻,魏天明果然伸出了长刺。
他身上的刺被爆炸掀起的飓风折断了几根,剩余的依然□□,雷音也因为躲在他这个人形碉堡身后而幸免遇难。
雷爆弹降下的那刻雷音便明白,蔡文丽成功了。
她瞄得很准,雷爆弹正中皮卡车顶,程可可和吴大凯当时就站在车边,雷爆弹的威力巨大,他们不可能幸存。
但等硝烟散去,雷音起身查看时却发现皮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透明的水晶堡垒。
说是堡垒也不准确,因为那更像无数朵开在车身上的巨型冰莲。
冰莲光是花瓣就有一米长宽,周围的汽车、电线杆、告示牌全部被爆炸掀翻摧毁,那些冰莲却像新长出来的一般,花瓣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雷音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画面太诡异了,而更诡异的是,看到那些莲花的瞬间,雷音脑中竟不自觉地跳出了一个故人的名字——徐晶。
他不会看错,那些莲花的质地确实和徐晶晶体化后的手臂一模一样。
所以徐晶真的加入黎明会了?刚刚她其实藏在后备箱,并在雷爆弹引爆的瞬间完成了车身的晶体化?
“叛徒。”
雷音怒骂一声,身前的魏天明艰难地扭过身子,吐出一串雷音听不懂的话。
魏天明还没搞清楚情况。
刚刚那枚雷爆弹是蔡文丽丢下的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面前那座水晶房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程可可和吴大凯死了吗?任务结束了吗?
还有他身上的刺,又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雷音没理会魏天明,只是掏出腰间的手|枪,然后将护目镜重新戴好。
不论过去这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那些晶体化的莲花确实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连带着,也保护了车边的程可可和吴大凯。
是的,透过渐散的硝烟,雷音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正互相搀扶着走向前门,眼看就要驾车逃离。
现在,到他出场了。
雷音脚尖蹬地,在缓速下坠的尘埃中一路狂奔......
他使出了全力,只在临近目标时稍微放慢步调,屏息瞄准,枪口直指吴大凯的头......
雷音奔跑时,周围的一切都会慢下来。
哪怕是放缓速度的那段时间,在外界看来,也不过是眨眼不到的工夫。
他每天都会练习三小时的瞬移射击,固定靶或移动靶,即使在高速奔跑时也能做到一枪毙命,但这一次,他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是吴大凯身边的那个女孩。她很奇怪,即使奔跑时的雷音在外界看来就是一团虚影,程可可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锁定在他身上。
有那么一刻,雷音似乎明白了。
程可可的异能是感知,情报部对于她的描述是“拥有超强的嗅觉和听觉”。
她一早就知道雷音和魏天明埋伏在附近,却始终波澜不惊,既未戳穿也没想过要逃跑,就是因为她有充足的信心,确定自己能够应对。
情报部低估了程可可。
那个女孩不仅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和听觉,她的视觉,也一样非同寻常。
那些冰莲是在雷爆弹撞击车身的前一刻绽放的。
如果程可可能在20倍音速划出的弹道中精准地抓住二者相撞的时机,就说明她的动态视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在她眼里,极速奔跑的雷音或许就像蜗牛一般缓慢,可以轻而易举地预测。
......
从高草丛到改装皮卡,五十米的距离,雷音只花费了三秒钟。
他在这短短的三秒钟里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再想回头,却已为时已晚。
程可可一手扶着快要虚脱的吴大凯,另一只手则始终藏在左手边的口袋。
四目相对时,她抢在雷音出手的前一刻,扣动了塑料枪的扳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