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觉醒者(7)
便利店里只有佳佳一个人, 但她显然听说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见到楼依然时满眼关切,一边串丸子一边忙不迭地询问她身体如何、需不需要自己打电话给药房的同事, 帮她开些镇定类的药物。
“你不知道, 蔡蔡从那个梦网出来之后, 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佳佳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那段时间, 她经常走走路突然停下, 两眼无神地望向远处,有次她盯着路灯看了很久, 突然回过头跟我说‘不对’,我问她什么不对, 她说路灯落下的影子不对, 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佳佳扑过来握住楼依然的手, “依然,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一定不要憋着!和我说、和蔡蔡说都行!你可是我们战胜黎明会的希望,千万不能倒下!”
楼依然被佳佳热情的注视包裹, 惶恐到不知所措, 只能拍拍她的手背,连声叫她放心。
佳佳“嗯”了声, “我也觉得你能挺过去,蔡蔡当时不吃不喝了好一阵子,你倒还有食欲来吃我烤的丸子, 喏!”佳佳将热气腾腾的丸子递给她, “我给你多烤了一串, 带回去慢慢吃!”
楼依然带着一身暖意走出便利店,谨遵佳佳老师的教诲,重新审视自己的状态。
她试着用陆小川的语气质问自己:楼依然, 你现在的坚强和镇定,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吗?
那时,她突然想起特别行动结束后的那个晚上,陆小川坐在那台越野车里,嗓音颤抖,在昏暗的车灯下,将内心里的脆弱毫不掩饰地展示给她看。
楼依然想,如果他们现在依然坐在那辆车上,她或许会扑上去抱住陆小川,告诉他自己为了找他吃了多少苦。
她想和他抱怨那些残酷的训练,和他一起咒骂丛希骏这个谜语人,告诉他比起他煮的泡面,禁区食堂里的菜色其实一点儿都不诱人,而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梦网世界里的那段经历,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后怕。
她或许会抱着陆小川大哭一通,而只要他愿意抱着她,随便说几句安慰的话,她就会好。
人的脆弱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展示出脆弱,或许只是为了从自己爱的人那里获取到一些关心吧?
能够理解她的人,能让她放心展示脆弱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陆小川一个,现在他不在了,她无论有多怕、多苦,都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
邻近公寓大楼时,楼依然还是会看见那片废墟。
她脚下的石砖地面,正是梦网世界里摆放尸体担架的位置,她的视线也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路灯,担心它们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花了很久才克服掉异种带来的恐惧,现在,黎明会的出现又带来了新的恐惧。
但楼依然知道自己总会习惯,她也只能习惯,在找到陆小川之前,她不会让自己倒下。
楼依然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佳佳烤的肉丸,那丸子应该很香,但她没心思品味。
吃完第一串的时候,楼依然发现自己哭了,或许是丸子太烫,又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陆小川,她没在意那些眼泪,只是用手背抹了抹脸,接着吃第二串。
她得填饱肚子,养好身体。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你不能倒下。
蔡文丽的房间是黑的,她或许已经睡了,楼依然轻声轻脚打开公寓房门,点亮一盏台灯在地毯上坐下,尝试回想觉醒能力时的感觉。
她希望自己快些掌握统御系异能,快些去见独目蜥,快些找到陆小川。
她得首先找到他,问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有心力为下一步做打算。
黄沙漫天、异种呼号的场景不断在她眼前闪现,那个17岁的少女架起机枪的身影就像扛着战旗女将军,为了还原当时的痛苦,楼依然甚至用水果刀割破了手掌,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至地毯,楼依然绷紧神经,卖力到咬破了嘴唇,却始终听不到任何形式的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楼依然的房门被敲响了。
“依然,你睡了吗?我是蔡蔡!”
楼依然心头一喜,连忙站起来去给蔡文丽开门。
蔡文丽提着一个饭盒兜站在门口,见楼依然开门便一脸兴奋地问:“你吃晚饭了吗?我晚上在食堂没见到你就给你打包了一些,可能有点儿凉了......”
她说着靠过来想拉楼依然的手,视线下滑时却猛地顿住。
“依然,你......”
蔡文丽的嗓音突然染上哭腔,楼依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上的血还没擦净。
她赶紧搓了搓手,试图把掌心凝固的血泥搓掉,边搓边解释:“啊,我刚刚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不打紧,现在已经好了......”
等她搓完再抬起头,蔡文丽的眼圈已经红了。
“依然......”
蔡文丽拉下嘴角,呜呜呜地开始哭。
楼依然懂了,蔡文丽怕是以为她刚刚在自残。
“哎呀蔡蔡!我真的没事!!”
楼依然急得迈过门槛,将蔡文丽拉近了一把抱住。
她摸摸蔡文丽的背,声色轻柔地哄:“不哭不哭,好啦,实话告诉你,我刚刚其实在练习支配力,丛希骏说我在梦网里觉醒了新的异能,记得林澈吗?他应该也是因为我的能力才跪下的,蔡蔡,我现在变强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别担心了,我真没事......”
“真、真的吗?”
蔡文丽抽着鼻子从楼依然怀里挣脱出来,憋屈了两声还想哭,楼依然赶紧打断她——“蔡蔡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蔡文丽眨眨哭得通红的眼,“为什么?”
楼依然接过蔡文丽手里的饭盒兜,咬唇沉默了片刻。
临别时丛希骏特别交代她,说徐晶的事要严格保密,尤其是不能让蔡文丽知道。
但蔡文丽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这种能让她开心的事,楼依然怎么可能瞒着不说?
楼依然思来想去,只好拉过蔡文丽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了“监控”两个字,意思是我有重要情报,但碍于监控不能在这里告诉你,你说怎么办。
蔡文丽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脑子也有些发昏,楼依然写了三遍她才看懂,捏着衣角思考起来。
某一刻,蔡文丽臂上发力把楼依然拉到自己身边,回手带上门,牵着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依然没问蔡文丽要带她去哪儿,她们在虚拟的夜色下穿过无人的公寓后花园与战术训练场,任由室外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掀起发尾,行至半路时,楼依然猜出了大概。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了那座黑漆漆的“山脉”脚下。
——这里是天击场,蔡文丽的专属训练场。
棚顶的感应照灯随着主人的踏入逐一亮起,入口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地面和墙面都糊着粘土一般的灰色泥浆,工业感十足,蔡文丽拉着楼依然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只模样复古的电梯。
接下来,蔡文丽握住门口的两只旋转把手,绷紧了肱二头肌......
电梯开始伴随蔡文丽转动把手的动作徐徐上升,蔡文丽越转越快,两条胳膊就像专业骑行运动员的双腿,抡得楼依然眼花缭乱。
楼依然看呆了,“这里......没有电吗?”
“只有电梯没有。”
蔡文丽喘着粗气:“呼...我的异能需要锻炼手臂肌肉,这是...呼...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她一边抡一边抬头看向楼依然,气喘吁吁笑笑:“别着急,很快就到!”
楼依然很想过去搭把手,但蔡文丽抡得太快,她实在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而且这种高强度运动很依赖惯性,要是她贸然上前打乱了蔡文丽的节奏,很可能会害她肌肉拉伤,楼依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待在原地。
从天击场一楼到顶楼,蔡文丽一刻不停地抡了将近十五分钟,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相同的速度,换作是楼依然来干这种活儿,胳膊没准半道就折了。
“到了。”
蔡文丽固定好把手,“砰”地一声拉开面前的铁栅门,阔步走了出去。
她们面前是一座混凝土仿制的“山崖”,和1103大楼深坑里的石台很像,两侧围着钢化玻璃,行至尽头,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深渊内壁嵌着红色的照灯,一眼望去鬼气森森的,蔡文丽在旁解释:“红灯是我选的,我觉得这种颜色比较符合夜聊的氛围,你要是不习惯,也可以改成别的颜色。”
楼依然正满脸新奇地观光,听到蔡文丽的话立马回答:“不用,这样挺好。”
她在石台上转悠了一圈,发现入口处有只堆满了伞|兵背包的铁柜,铁柜隔间里有一层堆放着不少药物,另一层架子上叠放着医用绑带。
铁柜对面是一只金属衣架,架子上的“背心”装配着各式各样的发射器,一些发射器连接着电箱,电箱上还配有肩带。
最后,楼依然抬头向上,在五米外的天花板上发现了数不清的摄像头。
摄像头闪着红点,显然还在工作。
她回头看向蔡文丽:“上城指挥部的指挥官,现在都下班了?”
言外之意是:你确定我们能在这儿说悄悄话?
蔡文丽却脱下运动服,指着脚下的深渊说:“不,我们要跳下去。”
楼依然:“......”
蔡文丽的代号是夜鹰,楼依然一早就猜到她的异能或许和飞行有关,如今见到石台的高度和柜子里的装备,她便更确定了。
但是......她又要怎么下去?
蔡文丽似乎看破了楼依然心里的困惑,她凑过来,眼睛亮盈盈地问:“依然,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理智上来讲,楼依然对蔡文丽的信任还没达到愿意为她无绳蹦极的程度,但被蔡文丽那双雪亮的眼睛盯着,楼依然居然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此时的蔡文丽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她开始背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步伐轻盈,仅以脚尖点地,像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
邻近石台边缘,她展开双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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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丽消失的那刻,楼依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朝石台边缘冲了过去,不是担心蔡文丽出事,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她施展异能的过程。
蔡文丽跳下去时目光里有种明媚的神气,像只骄傲的孔雀。
楼依然那时就知道,她和梁齐安、魏天明他们不同。
蔡文丽喜欢自己的能力,跃下石台后即将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也都是享受。
从石台边缘向下望,失重下坠的蔡文丽就像一只跃入深海的飞鱼。
她将脊背绷得很紧,手臂自然舒展,仿佛张开了一双翅膀。
某一刻,楼依然看到她伸展的手臂像吸了水的海绵一般迅速膨胀,拉长、变宽,接着自肘间生出层层叠叠的羽翼......
丰盈的羽翼很快包裹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蔡文丽在空中吹了个哨子,而后倾身后仰......
终于扇动“翅膀”的那刻,岩壁上的红灯也跟着泛起金辉,如同飞鸟掠过水面时激起的涟漪。
蔡文丽变成了一头夜鹰,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