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谜域(6)
楼依然倒挂在翻倒的装甲车内,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包裹她的只有疼痛,那份再熟悉不过的疼痛。
赋过能的雷爆弹在装甲车车尾炸开,致使车身被整个掀翻, 她被安全带捆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这座坚如磐石的钢铁堡垒, 如今似乎成了一口棺材。
她的肋骨断了, 一呼一吸都疼得难以忍受, 头骨似乎也被撞裂,眼前阵阵发黑。
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汩汩流下, 过不多时,血流逐渐放缓, 最后一滴血“啪嗒”一声落下, 汇入车厢顶部的暗红色溪流。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抓挠声, 那些声响逐渐替代颅内的嗡鸣, 让楼依然感到烦躁。
——能在此种毁灭性的轰炸中幸存的,恐怕就只有她, 和车外的那些怪物了。
楼依然咬牙解开安全带, 整个人从车顶翻下,尝试调动疼得发麻的神经, 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装甲车已经不能用了,但只要她能抵达后车厢,拿到那里的机枪和自动炮, 或许就有希望把剩下的异种屠光, 杀出一条血路。
还有, 她要再次收回刚刚对独目蜥萌生的好感。
那家伙下手真狠,若她不是不死星,现在早就断气了。
楼依然在心里暗骂着, 挣扎着推开了车门,但她很快又把门关上,因为外头的异种实在太多了。
哪怕只裂开一道门缝,那些家伙也会伸长爪子拼命地往里钻,而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没法同时对付这么多异种。
楼依然拾起身边的冲锋枪,上膛时才发现枪管已经裂了。
那是她手边仅剩的武器,打从下城时就跟着她,眼下却彻底报废了。
她只好探身去够副驾前的抽屉,一些日用品散落下来,当中还夹着一把弹簧刀。
楼依然自嘲一笑。
这玩意她真的很熟悉,但现在外面有那么多异种,她却只能靠着这么一把玩具一样的小刀去战斗吗?
无妨,她倒要叫独目蜥看看她的本事,让他知道在灵泉镇没招募她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她也会把陆小川带回来。
因为陆小川是她的人,谁也夺不走。
某一刻,车外噪杂的撞击与抓挠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鞭炮一般的机枪声。
楼依然一脚将车门踹开,发觉门外的异种竟不再挤破头地往车里凑,而是一窝蜂地远离车身、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聚集。
硝烟弥漫,楼依然下车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她刚一露头就被路过的地头蛇抓了一下,利爪划过破损的制服,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痛。
楼依然本能地捏住那条细长的胳膊,抬手一刀插进它的喉咙,地头蛇软趴趴地倒下,楼依然顺势拖着它的尸体挡在身前,然后循着火光,眯眼朝枪声响起的方向望......
透过弥漫的烟尘,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悬在半空,身前是不住闪烁的机枪枪口,待尘雾稍微散去,楼依然才看清那人正站在装甲车的后车厢里,身前架着一只重型机枪,弹飞的弹壳流星一般溅射满地......
但那身影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异种大军挡住了,楼依然大吼一声,高举弹簧刀冲上去一把扎进一只地头蛇的后颈,一些异种很快被动静吸引过来,它们将楼依然围拢了、挥舞手臂疯狂地进攻,她的制服、皮肉,几乎在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楼依然被异种簇拥在车门跟前,皮开肉绽的右手用最后一丝气力握着那把弹簧刀。
耳边有骨肉分离的窸窣声、有刀尖撕开皮肉的沙沙声,那些声响混合在纷杂的尖啸与枪鸣声中,逐渐凝成一股风暴,风暴中心是周思雨的嘶吼。
——“来啊!都冲我来!!”
听到周思雨的声音后,楼依然瘫软的身体里竟又迸发出一股怪力,抬手继续胡乱地进攻。
她怒吼起来,希望能用声音把那些异种引回来,她知道周思雨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异种,只好奋力推开堆积在身前的异种尸体,扯破喉咙大喊,叫周思雨不要管她,叫她快走。
但机枪声没有停止。
楼依然被堆成小山的尸体围困在中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去查看周思雨的情况。
她不明白周思雨为什么要回来。
她们明明说好,甩脱异种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但周思雨还是回来了,为了救她,救她这只不会死的怪物。
——这小姑娘难道不怕死吗?
楼依然痛得几乎麻木,嘶吼声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哀鸣。
她突然感到厌倦。
厌倦了这荒诞的一切。
——支配体死在支配体发射的炮火之下,幸存的支配体为了抵抗同类被送往前线,人类与异种互相残杀,而那个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年轻人,却要为了保护一个怪物而战死。
她的敌人到底是谁?
是哨塔上那个从未露面的男人,丧失理智的异种,还是把她派来这里的灵安局?
如果周思雨为了救她而死,那害死周思雨的人,又是不是她呢?
有那么一段时间,楼依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堆积的异种尸身压得她喘不过气,视野里一片昏黑,鼻息间满是铁锈与腐肉的腥臭。
但周思雨的枪声就像关不掉的闹钟一样吵,又像起搏器一般,一下下电击上楼依然的胸口,一次次唤醒她微弱的心跳。
于是她又活了过来,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异种,浑身是血,像个噬魂罗刹一般厉吼着、挥舞起手上的弹簧刀......
她利落结果了几只地头蛇,面前是饕餮魁梧的项背,她飞身跃至饕餮肩头,像个悬挂在巨牛身上的瘦猴子,一下下用弹簧刀刺向它的脖子......
-
末日降临以来,楼依然杀死过无数异种。
但时至今日,她依然清晰地记得杀死第一只异种时的情景。
那是一只寂刹,翅膀颤抖着、被楼依然用刺刀捅穿在地上。
夕阳下,寂刹的身体被楼依然拉长的影子覆住,晕影交叠的那刻,楼依然仿佛从它身上洞见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刻她意识到,这种感染就像开盲盒。
失控体、可控体、支配体......成为猎人或猎物,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因为尚且具备人形,她获得了持枪的资格。
否则,那个躺在地上被利刃捅穿的,也很有可能是她。
-
短小的弹簧刀自然无法划破饕餮厚实的脂肪层,那家伙一门心思被枪声吸引,感受到背上的入侵者后,只是背手一拉、一甩,楼依然便像个跳骚一样弹了出去。
她迎面撞上街边的商店橱窗,玻璃碎了满地,楼依然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或奔跑、或蠕动着朝枪响处靠近的异种,逐渐化作猩红色的虚影,天幕泻下惨淡的光,周遭宛如地狱。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自己的位置,想找到一个愿意全心接纳自己的世界,过程中她屠杀了无数异种。
可现在,那个理想中的世界,距离她却似乎更远了。
她究竟还要杀死多少同类,才能被正常人的世界接受?
楼依然拾起一块砖头丢了出去,砖头落地时如泥沙入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真的累了。
她只是个怪物,在任何阵营里都不会被真正接纳、平等尊重的怪物。
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不值得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意识即将消散时,她看到周思雨拾起了车厢里最后的一支雷爆枪。
她用瘦小的身体扛起那把枪,一刻不停地朝异种群射击,直到涌至近处的地头蛇用爪子钩住了她的腿,将她从车厢边缘拉了下来......
但周思雨没有放弃。
她倒地后又开了两枪,生生击退了涌上来的异种。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雷暴弹用光后一把撇下枪,从战术腰带上拔出一把刺刀,大叫着捅向靠近的异种......
她的肩膀、手臂、大腿很快被异种的利爪抓伤,鲜血四溅,但她仍在战斗,像个感受不到痛苦的超人。
——为了保护她这个怪物,那个年轻的女孩,就快要死了。
楼依然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应该没什么机会去亲眼见证那个所谓“理想”的世界了。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在燃尽以前,靠得更近一些。
——那个恶有恶果、善有善终,所有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有尊严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属于她。
但如果周思雨能活下来,她或许能代替她,去那里看一看。
【离她远点。】
一道清冷的女声倏尔响起,世界一时间变得很静。
尘沙落下,血色尽褪。
清澈的视野中,那些摇晃的背影竟于一瞬间收缩成闪烁的光点,如超新星爆炸前的坍缩,明亮而渺小。
寂静中,翻涌的电流穿梭过沸腾的血液,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
楼依然下意识抬起手,伸向周思雨所在的方向......
那瞬间,她心中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坚定无比的念头。
【听到了吗?】
【我叫你们,离她远点。】
——“笃。”
楼依然用意念打了个响指。
响声落定时,她撕毁了整片战场。
-
体征监察室内,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响起。
“报告,检测到连入者全脑神经元同步震荡!”
——“这边也是,皮层环路正在发生共振,频率已突破γ上限!”
观察员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等等,杏仁核的应激信号几乎为零!这不是恐惧,这......是意识层面的改写,他们在被拖入同一个意识场!”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李秋实惊怔在原地,她再度望向面前的电子屏,发觉在一众闪烁着红光的屏幕中间,只有属于楼依然的那面依旧稳定在阈值之下。
“她的状态不太对。”
耳畔传来林澈的声音,顺着他的目光,李秋实看到楼依然的眼球正在紧闭的眼睑下快速转动,一行暗红色的血从她右侧鼻孔中缓慢爬出,额上凸出浅蓝色的动脉。
观察员们一脸焦急地望向李秋实,“主任,这样下去他们会有脑死亡的风险!”
李秋实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看向身旁的林澈:“快!快去把她断连!”
话音未落,一旁的林澈已经冲了出去。
他刷卡打开隔离门,进入诊疗大厅的瞬间,身体却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李秋实只觉头晕目眩、浑身酥麻,下意识扶住了椅背......
好在林澈进入后立刻回身关上了隔离门,那古怪的感觉在铁门闭合后逐渐消失。
透过单面镜,李秋实看到林澈的步伐有些踉跄。
等在隔壁观察室的净蚀预备成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纷纷贴近玻璃,紧接着便看到自家队长“砰”地一声跪了下去。
他像是被电击过一般,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匍匐着去靠近楼依然所在的实验床。
一段艰难的爬行过后,林澈在交叠的警报声中伸出手,关停了床头的接入仪器......
在那之后,林澈彻底脱了力,像个壁虎一般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警报声骤停,李秋实伫立在监察室中央,惊魂未定。
她和剩余的观察员一样,仍在忍不住回味隔离门打开时席卷全身的诡异感受。
那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控感,让人感受不到恐惧,只想跟随脑海深处的声音,去执行她下达的指令。
李秋实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双眼一眨不眨,因震惊瞪得浑圆。
平复片刻后,她探身接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对讲。
——“喂?”
短暂的提示音后,对讲中传来丛希骏冰冷的嗓音。
“丛局,”李秋实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对讲,“我们......好像成功了。”
对讲那头静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是楼依然......”
李秋实颤声回答:“她刚刚......似乎觉醒了统御系异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