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海啸(4)
下午两点, 主干道上挤满了私家车与网约车。
收到预警后,大部分单位和学校都宣布放假,前往医院的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救护车的急救鸣笛响起时, 原本挤成一团的车流又要左右挪移为其开路。
为了尽快与李秀芬汇合, 程芳华关闭导航拐进小路, 将商务车生生开成了越野。
她叫李秀芬带着可可在医院附近的胡同口等, 终于抵达时,程芳华把李秀芬和程可可一把拽上车, 穿过惊慌逃窜的人群,调头径直往家赶。
没开出多远, 她们被车流堵在马路上, 再也动弹不得。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突发灾难预警, 提醒市民戴好口罩, 返回家中关紧门窗。
她们应该回家吗?
广播里说有不少地区受事故影响已经断电,但可可高烧不退, 回家后要想再赶来医院或许会很困难。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生起病来需要尽快救治, 要是可可病情加重,医院又因为事故爆满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 程芳华看过去,发觉有群人正发了疯地用消防栓砸击超市的玻璃。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发生爆炸的不过是座化工大楼,灾害等级尚未确认, 广播一直在提醒市民们不要抢夺物资。
他们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了什么消息吗?
家里的食物只够她们三个坚持两天, 她要不要也下车去抢一些回来?
路口传来密集的枪声, 无数人尖叫着从枪声传来的方向奔逃而出,前车倒退时撞上了程芳华汽车的保险杠,她急得狂按喇叭, 降下车窗正想骂人,紧接着就看到一群手持机枪的军人一边后退一边朝路口扫射......
程芳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明白那条路上究竟有什么,才需要让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军人连开那么多枪。
李秀芬一直用方言在程芳华耳边念叨着什么,放在平时,程芳华或许还会有耐心去理解李秀芬的意思,但现在她心烦意乱,一心只想赶快带可可回家。
她看到一个士兵对路口的车辆招了招手,示意头车后退,与此同时,一些车主见通行无望,索性携家带口地弃车逃离。
程芳华意识到她们被堵死在这里了,而不管那群军人射击的是什么,一旦那东西冲到她们所在的马路上,再想要逃跑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程芳华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她叫李秀芬抱紧可可,下车步行。
可可上车后就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嘟囔着“好吵”,下车后,她嚷嚷得更厉害了。
程芳华来不及检查女儿的情况,一路带着她们往家的方向跑,跑出两个街区后,她们遇见了一支救援队。
为首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正举着喇叭大喊:“房屋起火或遭到严重损坏的人请跟我们走!”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灰头土脸的市民,队尾还有几名持枪的军人。
程芳华来不及细问就拉着李秀芬挤进了队伍,她接过救援队员散发的口罩,手忙脚乱地给女儿和李秀芬戴上。
医院离家太远,手机消息一直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群聊记录里充斥着程芳华来不及查看的视频和图片,她有种预感,湖阳区发生的一定不是简单的化工事故,回家的路兴许已不再安全。
可可高烧不退,在这种情况下,跟着救援队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不久后,一行人在一间网球场安定下来。
救援队支起营帐,为受灾者发放了水和面包,程芳华看着那些摘下口罩凑成一堆说话的人,觉得这种防护措施形同虚设。
她开始在手机上查询湖阳区化工大楼泄露出来的有害物质究竟是什么,这期间她看到了重灾幸存者发布的怪物视频,网络上众说纷纭,程芳华试图联系家住湖阳区的同事,但没有一个人回复她的消息。
某一刻,可可用温热的小手抓住了程芳华的,对她小声说:“妈妈,别怕。”
程芳华立刻收起手机,反过来安慰可可。
“妈妈不怕,可可也不要怕,我们不会有事的,妈妈和秀芬阿姨会保护好你。”
可可却摇了摇头,“不,你很怕。”
她蹙紧蛾翅般浅淡的眉,像个小大人一样提醒程芳华:“妈妈,你心跳得很快,而且你身上也有那种味道,和医院里那个叔叔的味道很像,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怪物的......”
程芳华没太听懂女儿的话,李秀芬便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将医院里发生的事和程芳华复述了一遍。
李秀芬说可可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说“只要不怕,就不会散发出怪味儿。”
程芳华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怀疑可可烧出了幻觉,但李秀芬却对可可的话深信不疑,她低下头耐心询问,问可可闻到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气味儿。
程可可眨了眨眼睛,答:“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味道,有些人像草,有些人像铁,有些人像油,但他们都很臭,像发霉的饼干、过期的酸奶,总之是不好的味道......
“秀芬阿姨之前也有那种味道,但现在那种味道没有了,现在秀芬阿姨有大树的味道,秀芬阿姨正在长叶子,这种味道很香,秀芬阿姨很安全。”
可可说完,转头看向程芳华。
“妈妈的味道不太好,妈妈身上有种金属的味道,很臭,所以我才说,妈妈,你不要再害怕了,我不想你变成怪物。”
程芳华握住女儿的手,对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大致理解了女儿的意思。
她说恐惧会让人变臭,变臭就意味着会变成怪物。
她不记得女儿之前和自己说过类似的寓言故事,她更愿意相信女儿是在安慰她,告诉她这种时候恐惧是没有用的,她必须坚强起来,首先保护好自己,然后才能保护好周围的人。
程芳华重新振作起来,她打电话给家里人报了平安,还在收容点人群抱怨救援队知情不报的时候,主动站出来组织秩序。
那天,程芳华所在的收容点没有发生“失控暴力”事件。
当晚,她们被救援队的人转移到了附近的室内体育馆。
程芳华担心女儿病情加重,落脚后第一时间将女儿的情况告知给了收容点的医护人员。
她说可可从昨晚开始发烧,今天似乎出现了幻觉,有条件的话,她希望医护人员可以给她们拿些退烧药。
说话时,程芳华发现医护人员的表情不太对劲。
他没有回应程芳华的话,而是拧紧眉头、目光警觉地看向程可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程芳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久后,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到可可的床位前,说她很可能感染了某种病毒,需要立刻接受隔离。
程芳华死死抱住可可,李秀芬拦在她们身前,用西北方言大喊:
“娃么麻达!就有些儿烧唠,我一直在跟前守着,你们想领她走?那连我一搭带走!”
可可缩在程芳华怀里,没哭也没闹。
“不要怕,妈妈,你要相信自己,你的味道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用肉乎乎的胳膊环住程芳华的脖子,在她耳边悄声说:
“妈妈,你闻起来像海啸。”
程芳华用力抱紧女儿,湿润的眼眶中溢出恨意。
那天晚上她们在收容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医疗队不得不找来军人,强行把程可可带走。
带走可可前,他们说这只是一场例行检查,如果可可没有问题,他们很快就会把她送回来。
但可可没再回来。
熄灯后,程芳华和李秀芬手挽着手坐在床上,一夜无眠。
夜深后,亮光的手机屏幕接连熄灭。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惶乱与不安后,床垫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从何时起,李秀芬又在程芳华耳边念叨起来。
“老天保佑,保佑可可没事,保佑家人平安,保佑这场灾难早点结束,保佑我和芳华不会变成怪物......”
李秀芬说话时依然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这一次,程芳华居然听懂了她的话。
她握紧了李秀芬的手,流着泪对她说:“谢谢你,秀芬,谢谢你愿意为可可祈祷。”
李秀芬却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熟悉的音色却再一次在程芳华耳边响起。
——【她......为什么能听到我的祈祷?】
程芳华打了个寒颤,吓得丢开了李秀芬的手。
“那天晚上,秀芬姐拥有了一种能力,能让一部分人在脑子里听到她的心声。”
返回厂房的路上,程芳华叫陆小川和曹洋洋走在前头,自己提着霰弹|枪,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
“刚开始我以为我们两个都出现了幻觉。”
程芳华边走边说:“后来我们测试了好几次,秀芬姐在心里说话,然后我再将那句话转述出来,一连几次,分毫不差。”
那时李秀芬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觉醒了某种能力,而可可身上出现的异常,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
“我们开始也怀疑过,是不是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听见秀芬姐的心声,我们几乎问遍了收容点所有醒着的人,但除了我,没人能听见。”
“既然你们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你们应该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曹洋洋点头:“根据我们的观察,大家觉醒的异能和感染时的欲望息息相关,你提到秀芬姐一直希望能有人听懂自己的话,这和她觉醒的能力很像。”
或许是在可可的指引下,爆炸发生那天,两个不安的女人选择放下恐惧,坚定地向前看。
李秀芬因此觉醒了远程对话的能力,接收者可以跨越方言的障碍,准确地理解她的意思。
而程芳华之所以能听到她的声音,是因为她本人也觉醒成为了支配体,只是在当时,程芳华对自己的能力尚不知情。
李秀芬的能力成了两人的救命稻草。
那天深夜,她们悄声进行了一场实验,通过不断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得出结论——这种声音传播的最远距离大概在一公里左右。
医疗队会将受伤的幸存者隔离处理,可可应该也被他们带去了相同的隔离室。
利用这一点,程芳华和李秀芬很快想出了一条营救可可的策略。
——李秀芬通过故意受伤混入隔离室,了解到可可的情况后,再远程告知程芳华。
一旦那些人想伤害程可可,程芳华就在收容点大闹一场,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她们救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假装不慎割伤了自己的手,没等她们主动报备,隔壁床的幸存者就偷偷把消息通报给了医疗队。
“秀芬姐顺利进入了隔离室,还被分配到了和可可相邻的病床,之后两天,她们接受了一系列的化验,剩余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接受所谓的‘观察’......”
程芳华顿了顿,转身看向陆小川和曹洋洋。
“我以为医疗队的人说的是真的,以为只要过了隔离期,她们没有变成视频里的怪物,那些人就会把她们送回来......
“直到昨晚,有辆军车把秀芬姐和可可带走了。”
被注射麻醉前,李秀芬将自己在窗外看到的景象描述给了程芳华。
她说她看到了一辆深灰色的军用皮卡,后门打开后,一些士兵从里面抬出了两张病床。
可可已经昏迷,下一个要接受麻醉的人就是她,她不知道军队的人会把她们带去什么地方,但可可昏迷前告诉她,她听到那些人在谈论关于“实验”的事。
程芳华想办法溜出了收容点,一路跟踪军用皮卡,找到了那间厂房。
她站在铁丝网外的土坡上,远远看见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将军车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来、运进厂房。
虽然隔得很远,但程芳华很确定,那当中有她的女儿。
程可可已经昏迷,她躺在担架上,娇小的身体被一群健壮的成年人簇拥着,而程芳华站在远处,遥望着那座坚冷的土房,不敢大叫,也不敢上前。
她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不依靠男人,凭借一个人的力量保护好女儿。
但到头来,她其实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的女儿被那些手上拿着枪和手术刀的人带走了,而她却只能站在远处,毫无作为。
程芳华很害怕,她开始忍不住想象可可会经历什么。
那些人会不会用手术刀割开她的皮肤?或是在她害怕大哭的时候用手帕捂住她的嘴?
会不会为了防止她逃跑,强制把她绑在椅子上?
注射麻醉剂之后,可可要怎么吃饭?
她胳膊上会不会被插满管子?她的烧还没退,那些人会在意她的病吗?
程芳华缩在土坡上的一棵大树后,浑身颤抖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像可可说得那样,她现在不能被恐惧击倒,她是女儿和秀芬姐最后的希望,她必须想出办法,把她们救出来。
在远离厂房的马路上遇到那两名军人时,程芳华想起了可可临走前对她说过的话。
程芳华朝那两名军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人举起枪,叫她立刻停下。
但程芳华不能停下。
她现在需要一把枪,以及一种强大到足够对抗整支军队的力量。
【妈妈,你闻起来像海啸。】
可可说得没错,程芳华从来都不是一片沉默包容的海。
为了女儿,她随时都能爆发成海啸。
那是她骨子的本能。
只要她还活着,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可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