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交错点(3)
十五分钟后。
楼依然伫立在百米高的石台边缘, 低着头,与开在脚下的“虹色巨瞳”冷冷对视。
那究竟是一道穿越之门,还是支配体用异能创造出来的传送门?
只有亲自跳下去, 她才能知道答案。
楼依然也有想过, 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黎明会设下的考验。
想看看她会不会有勇气从这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为了她爱的人, 奋不顾身冲向未知。
无所谓, 反正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已经断电的操控台。
走上石台前楼依然曾尝试接上电源,甚至顺着电缆一路找到了电梯边上的配电间, 打开门后,她发现排布整齐的电箱有一处明显的空缺。
该死的蜘蛛人, 他离开前居然把唯一一台可用的电箱给搬走了。
没有操控台, 那道门还能正常运作吗?
如果跳下去, 她真能在门的另一端找到陆小川吗?
如果蜘蛛人没有说谎, 在失去电力的情况下,她会不会迷失在裂隙内, 再也出不来?
楼依然问了自己一连串问题, 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陆小川跳下去前难道不怕吗?
他当时一定也有很多顾虑,但为了阻止末日, 他还是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三年来楼依然都在为加入黎明会做准备,无论门对面是什么她都不担心,尤其在陆小川下落不明的情况下, 她更没什么好犹豫的。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 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纵身跃下......
......
楼依然没能进入裂隙,而是径直穿越隙面,从另一侧坠落了下来。
为陆小川支开的防坠网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像个布娃娃一样轻飘飘地落到网上,失控的身体随着网面下压又上弹,在上面无助挣扎了很久。
穿过隙面的那一瞬间,有无数冰刀一样的锋锐粒子与她擦面而过。
楼依然下意识抬手遮挡,但与此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禁锢了她的身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一整个包住,而她还没来得及抵抗,那股力量就已经消失了。
在那之后,楼依然就以自由落体的形态掉了下来,后背朝下撞上弹力网,椎骨断了几截,疼痛汹涌但不至于昏厥,刚好处在咬咬牙就能勉强承受的程度。
五分钟后,楼依然从防坠网上爬了下来。
冷风阵阵灌入身体,她低下头,发觉外套上密密麻麻地破了不少针尖大小的洞。
扯开外套,里面的衣服同样破成了筛子,不少孔洞边上还沾着殷红色的血。
看来刚刚的体感不是错觉。
那道裂隙确实不同寻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杀伤力就足够贯穿她的身体。
楼依然后知后觉地感到神奇,同时也有些担心陆小川。
陆小川跳下去后没从另一端出来,他究竟在裂隙里呆了多久?出来后伤势如何?
他刚获得能力不久,身体对疼痛的耐受力不像她这么强,他很可能会疼得晕过去,那段时间里,黎明会的人又会对他做什么?
楼依然越想越急,一边小跑着冲向石阶入口,一边将手探进大衣手袋,紧跟着心上一凉.....
那本是她存放深坑地形图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把细如粉末的纸屑。
看来蜘蛛人在这点上没有说谎。
那道门确实会撕碎所有碳基物质,这张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口袋里的弹簧刀。
刀身上虽然也有不少磨损,藏在里头的刀刃却依然锋利。
楼依然气呼呼地掏光纸屑,顾不上返回石台拿上背包和矿灯帽就大步踏上石阶,循着记忆奔向那条“备用通道”。
没有地形图的指引,楼依然浪费了不少时间摸索石阶周围的岩壁。
她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处开在石阶转角处的圆形石板,按下旁边的开关后,楼依然在石板上用力一推,石板应声陷入墙体,露出一块漆黑的圆形缺口......
里面很黑,但若要爬上去拿手电,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折腾二十分钟,楼依然索性两眼一闭,钻进去开始摸黑爬行。
她多一分钟也等不起了。
陆小川醒来后一定很害怕,她必须尽快赶过去救他。
远离入口后,视野逐渐被浓重的黑填满。
除了身体擦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狭窄的洞穴内匍匐前行是件机械性的工程。
要是有光,楼依然至少还能靠观察周围的事物来解解闷,但眼下五感中可用的就只有听觉和嗅觉,两者还都空乏到索然无味。
楼依然在漆黑的通道中爬行了一会儿,脑子忍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一种客观存在,却让楼依然不敢深入窥探的可能。
蜘蛛人没有说谎。
裂隙确实连通着过去与未来,陆小川进去后,也确实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带着那道疤穿越回了九年前,成了她17岁那年遇到的小山哥。
他没有把穿越的事告诉她,因为很显然,17岁的楼依然不会相信那样的疯话。
她还记得初次见面那天,小山哥在小区放映会上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结局是好的,他很确定,因为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但当时她并没有听懂。
小山哥是带着阻止末日的使命穿越到那个时空的,他一直绑着那根金色的发绳,那是她不久前送给他的礼物。
他按照他们事先制定好的计划寻找楼彦霖,所以那天爬山的时候他才会说,他来Y市是为了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后,应该就会离开。
他之所以会在那天出现在她家楼下,或许是因为这个。
但不凑巧的是,楼彦霖当时正在B市出差,他不在Y市,所以小山哥一直都没能找到他。
那晚在山顶,小山哥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然后第二天晚上,在Y市海港,他们又见面了。
他对她说:“我会在未来等你”,像是一早就知道那晚过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
所以当时,小山哥是已经找到楼彦霖、在电话里把未来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了吗?
他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就快要通过那扇门返回自己的时空,所以才会选择用那样的方式跟她告别?
如果这种假设是真的,现在楼依然可以确定,小山哥失败了。
未来并没有改变,但如今的这个世界,也没糟糕到让她不愿面对。
或许她那时应该告诉他的。
在石台上,在陆小川决定跳下去改变一切的时候,她该告诉他“尽力就好,哪怕这一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会等你回来。”
她不在乎陆小川为什么会失败,她现在只想让他回来。
回到她的身边,让她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
膝下的碎石在掌心擦出深浅不一的裂口,某一刻,落下的左手没能扶稳,楼依然扑倒在地上,四周寂静如常,让她听到了自己浅浅的啜泣声。
她刚刚脑补出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这个故事解释了有关小山哥的一切。
他的样子、他对她的了解,还有和他相处时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她明明不常在异性面前说出那种冒失的话,更不会主动去表白,但这些事她都对小山哥做了。
或许那年春天,17岁的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小山哥的不同。
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如果是,小山哥离开海港后去了哪儿?他有没有再穿越那道门?
这一切最好不是真的。
如果小山哥和刚刚跃下石台的陆小川是同一个人,这一切就构成了一个闭环。
末日没有改变,她的陆小川也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还在尝试改变这一切?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楼依然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抹掉眼泪,继续沿着黑漆漆的圆形通道艰难爬行。
她克制着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陆小川和她拥有一样的能力,而她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都能安然无恙,陆小川又怎么会死呢?
楼依然又在隧道里爬行了不知多久,正当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右手手掌却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紧接着,“铛”地一声,她的头被什么撞了一下。
楼依然拾起手边的东西仔细摸索,在那件冰冷的锐物上摸到一些精巧而细致的纹路——似乎是一枚钥匙。
她又抬手摸上头顶的铁板,隐约在上面摸出一条缝隙,缝隙下端连接着一块金属,看形状多半是只锁头。
楼依然用钥匙打开了那道锁,用力一推,刺眼的天光瞬间泻下。
她撑住洞口边缘从通道里爬了出来,视线适应光线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草地上。
早春的青草茂密丛生,不少草尖被雨露压弯了腰,空气中夹杂着沁人的潮湿芳香。
楼依然关上铁门,把钥匙收好,发觉雨已经停了。
她向前几步来到草坡最高处,面前有棵被拦腰折断的树,俯瞰过去,1103大楼的废墟正处于落日之下。
最近的黎明会据点设立在湖阳区西边的景阳区,而她脚下的通道一路延伸向东,几公里爬下来,她离黎明会据点的位置反倒远了。
她在隧道里耽误了太久,眼下已接近黄昏,要想在天黑前抵达据点多半是不可能了。
之前她和陆小川去过位于Z市城郊的黎明会据点,结果险些落入军团的陷阱。
但这次的据点在辐射区内,防守或许没那么严密,加上夜色的掩护,周围的摄像头看不到她,潜入的机会或许也能大一些。
楼依然不再犹豫。
她朝大楼废墟的方向奔跑起来,计划在日出前赶到位于景阳区的黎明会据点,就算到时不能成功潜入,多少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
身为土生土长的Y市人,楼依然并不担心在夜里赶路。
她和母亲的家就在几个街区开外。
大学四年的寒暑假,楼依然闲来无事,在不少奶茶店都做过兼职,对附近的街景和标志性建筑早就烂熟于心。
哪怕大部分建筑如今都已夷为平地,借助易于辨认的广场、遗留的餐馆招牌或是公交站台,也不难分辨方向。
但随着夜幕降临,漫无边际的黑像海潮一般乌压压地蔓延开来,楼依然才意识到自己本地人的经验根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
落日后的湖阳区就像一座死城,供电系统或许早已恢复,但在普通人不可能生还的辐射区,显然也没什么开灯的必要。
没有手电,楼依然只能借助月光来分辨路标,可偏偏今晚是个阴天,月亮被浓云层叠缠绕,楼依然不时抬头仰望着那团微光,只觉愈发透不过气。
街面上的碎石与落叶不时被风掀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楼依然一次次警觉地握紧弹簧刀,时刻准备与冲出来的失控体搏斗。
她在天光彻底暗下前选择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没记错的话,沿着这条街一路向西就是连接湖阳区与景阳区的成光大桥,穿过那座桥,她或许能在街角的大型超市里找到一些补给,包括目前紧缺的手电,以及食物。
她赶了一天的路,在深坑里还受了不少伤,眼下已饿得前胸贴肚皮。
视野之内,本就模糊的建筑轮廓渐渐出现了重影。
楼依然决定沿着这条路径直走下去,哪怕遇上失控体也只能以身肉搏、硬刚到死。
她绝不能转弯,因为一旦转弯,就有很大几率会迷路。
她遇上了一只地头蛇。
领地绕不过去,光线也没强到能让她分辨目标的行进路线,楼依然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
她的外套被地头蛇扯去半截,背上被抓出鲜血淋漓的伤口,但自始至终都咬牙坚持在原定的路线上,逃离领地后,双腿已有些发软。
背上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楼依然跪在地上,激烈地喘息。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的体力已严重透支,如果直接在路上昏死过去,招来饕餮,就再也见不到陆小川了。
某一刻,喘息声平复,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
——是那条河!
太好了,她已经到了!
只要穿过成光大桥就能抵达景阳区的商超,那座桥并不长,她应该还有余力坚持到对岸!
楼依然从地上爬起来,满心雀跃,循着水声一路狂奔。
阴云配合得撕开一个裂口,月光倾泻而下,映出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
覆盖在废墟之上的阴影缓缓揭开,披着半件外套的女人一往无前地奔向那条河、那座桥,飘舞的长发被风拖起,脚步一刻不停......
邻近渡口,在银亮的辉光下望见那座大桥时,前进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看见猩红色的桥塔自河底倾斜着指向夜空,断裂的钢索无力垂下......
混凝土桥面折断后坠入河底,被湍急的河水洗涮而过,青苔自断裂的桥面一路蔓延而上,蓬勃茂盛,像在炫耀着新生。
断裂的桥身拦腰砸向楼依然的心脏,将希望碾压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