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新世界(8)
曹洋洋醒来后说想吃火锅, 但超市卖的速热火锅气味太大,陆小川给他驳回了。
陆小川提着购物篮逛了一圈,最后拿了面包、饼干和牛奶回来, 曹洋洋没什么怨言。
他在门口铺了个垫子坐在上面, 又在身上裹了三层毯子,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只是一刻不停地吃东西。
曹洋洋醒后, 守夜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两个成年人身上。
陆小川本想借这个机会跟曹洋洋同步下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但曹洋洋一直两眼发直, 默不作声,好像根本不好奇。
曹洋洋的沉默在陆小川看来十分反常。
他猜下午那场肉搏给曹洋洋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 现在他刚刚苏醒, 恢复体力的同时也需要平复下心态, 于是陆小川给自己泡了杯茶, 拉过一张椅子在曹洋洋边上坐下,安静等他吃完。
孩子们在货架最里侧搭了一片“营地”, 被子枕头堆放在一起, 各自裹着被子、挤成一团。
“光灵”胡一辰被安放在最中心的位置,盖了四层被子后亮度只相当于一盏油灯, 刚好可以用来照明。
宋齐害怕得不敢入睡,他叫王明浩给自己搭了个帐篷,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后又爬出来, 说太黑了自己睡不着。
赵婧是哭着睡的。事实证明陆小川带回来的九部手机没有一部能用, 四部损坏, 五部有电但没信号,都打不了电话。
其他孩子忙着照顾胡一辰时,赵婧一直试图给手机充电、拨打电话, 她不断经历着希望燃起又落空的过程,返回营地后彻底崩溃。
或许是不想让失落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赵婧一直缩在庄可雯怀里小声地哭。
庄可雯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安慰赵婧,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肖越的情况最差,他有些发烧,周思雨给他找了些药。
胡一辰发生变异以后,肖越几乎不再说话。
过去几个小时似乎耗光了他的体力,发烧后精神也跟着萎靡不振,吃过退烧药后,肖越倒头躺在靠里的位置,什么都不想管了。
周思雨是最后一个睡的。
睡前最后一秒,她还在守在胡一辰边上,带他回忆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
周思雨坚信胡一辰的意识还在,只是暂时被病毒封闭了,只要外界传达的信念足够强烈,他就能摆脱控制,找回自我。
这是周思雨在电影经常看见的桥段,她相信这样做一定能帮胡一辰好起来。
陆小川觉得周思雨能这么想是好事。
他不清楚他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可不过是一下午的时间,七个孩子里就有一个变异、一个病倒、一个崩溃......
他们现在不缺吃穿,缺的是希望。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希望,也多少能帮人缓和恐惧与焦虑。
超市门口,曹洋洋盯着面前的黑暗,缓慢地嚼着饼干。
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二十分钟,直到曹洋洋幽幽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2032年,你们还没找到解药吗?”
陆小川一愣,转头看向他。
曹洋洋接着说:“你刚刚说你不知道要怎么救那个发光的孩子,现在是2029年,三年之后,国家还是没有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吗?”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曹洋洋其实早醒了,他听到了他和孩子们在货架后的对话,或许也猜出了这期间发生的事。
曹洋洋是个聪明人,装睡期间,他或许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见陆小川沉默,曹洋洋喃喃问:“还是说,你来自2032年这件事,也是骗我的?”
“不是。”
陆小川立刻回答:“我确实来自2032年,我穿越之前,科研部门确实......没找到解药。”
曹洋洋咬下一口面包,沉默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身侧摆了一盏蜡烛,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曹洋洋半个人都埋在阴影里,加上身上裹着的毛毯,形状竟和寐鬼很像。
曹洋洋气压很低,呼吸声很沉,吃东西的动作也很僵硬。
要不是他已经成了支配体,陆小川甚至会怀疑他就快变异成寐鬼了。
陆小川先前一直觉得向人解释穿越前发生的事并无必要,毕竟他本人就是来改变这些的,一旦成功阻止末日,他默默功成身退就好,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末日还是发生了,现在,他、曹洋洋连同七个初中生被困在了辐射区的超市里,他们联络不上外界,不知情的人有不知情的恐惧,知情者有知情的绝望。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荣华面馆那场惨剧发生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那天的场景,陆小川就绝望到窒息。
他难受到无法再忍耐,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应该就是在一小时后吧......”
陆小川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一小时之后,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我或许会经历一件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事,在Z市的一家面馆,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大学时期最亲密的朋友、同学,都会死......
“今天以后,包括Y市在内,灵川省所有城县都会失陷。
“幸存者会在一星期后接到前往就近避难所的通知,避难所以外的区域沦为废土,Y市会成立幸存者军团持续与废土上的变异体作战,其他地区的避难所也会成立外联队,负责收容变异体,协助物资组到墙外收集物资......”
陆小川顿了顿,继续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习惯了避难所里的生活,我在最底层街区的人力部,负责避难所的基建工作,那里的人一直以为末日是全球范围的,以为只有待在墙里才安全......
“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我加入了外联队......”
曹洋洋放下面包,抬头看向陆小川。
“开始时一切都在变好,变异体越来越少,Z市还有周围不少城镇都实现了全面净化,我们开始和其他外联队深入Y市,参加联合收容任务,帮助幸存者军团为收复Y市做准备。
“我在那次任务中遇见了一名支配体,他很强大,但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击杀,为此我失去了很重要的同伴,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死掉。
“但我最终被救活了,救我的人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名支配体,她给了我和她一样的能力,给了我这副死不了的身体......”
昏迷的那段时间里,陆小川能隐约听到楼依然的哭声。
她的声音很模糊,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但陆小川能感受到她的绝望,于是他努力睁开眼,努力逃离意识里那片火海,后来,他居然成功了。
短短半小时的时间里,他获得了一副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在重症病房里用同样的方法救回了楼依然。
在他和楼依然之间,这种能力仅靠输血就可以传递,陆小川因此想不通,乔继海为什么花了那么多年才找到复制这种能力的方法。
曹洋洋同样想不明白这件事,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后来呢?”
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拉过边儿上的椅子坐下,和陆小川并肩坐到了一起。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
陆小川跳过17号避难所,尽可能简短地交代了后面的事。
他看着曹洋洋说:“你带我走上石台,说虹门通往过去,只要能穿越回末日降临前,就能阻止这一切......
“所以我来了,之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在那之后的事,其实才是陆小川真正想不明白的。
“所以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陆小川坦承道:“2032年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者组织,我之所以会那样说,只是为了让你帮我,帮我在找到楼彦霖、和他说明未来的事后穿越回我原来的时空,可是曹洋洋......
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陆小川突然悲从中来,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想不明白,我明明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才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似乎都是我造成的?”
陆小川蜷起身子,将头深深埋进双臂。
“乔继海用我的身体造出了圣株,今天的爆炸或许也是楼彦霖做的,但他那样做也是为了帮我逃出去,还有磁暴......要不是我强行穿越,磁暴......”
——“磁暴跟你没关系。”
曹洋洋听到这儿突然沉声打断了陆小川。
陆小川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闪烁。
陆小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刚刚还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草,全宇宙的罪孽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抬不起头,也喘不过气,但曹洋洋的话却足以改变一切。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陆小川并不是不敢面对末日,而是不敢面对自己造成末日的原罪,这样的罪责他承受不起,也不愿背负。
人在这种时候只需要一句简单的安慰,一句简单的“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不能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却可以帮当事人摆脱窒息的罪责感,迅速振作起来。
其实,曹洋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底。
对于今天科研大楼里发生的一切,他算是第一见证者。
说到底那场磁暴肯定和陆小川脱不了干系,曹洋洋这么说也不是安慰他,只是,将如此重大的灾难归咎到一个人身上这种事,实在是不太符合曹洋洋的科研理念。
陆小川露在外头的右眼一直热切注视着曹洋洋,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曹洋洋只能接着说下去。
“磁暴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周围的能量场异动。
“当时虹门身处的能量场远不及阈值,结合现在城中大规模断电的情况,我推测事发当时,楼上发生的事故绝不只是火灾那么简单。
曹洋洋说着看向陆小川,“根据当时楼上传来的动静,还有事后楼体损坏的程度来看,那很可能是一场大规模、人为引发的化工爆炸,而你当时在深坑里,所以那不可能是你的问题。”
曹洋洋前面的话陆小川没太听懂,但最后一句他听得很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场化工爆炸造成的?”
“是,也不是。”
曹洋洋回答了一句废话。
他跟着解释道:“变异是圣株扩散造成的,圣株扩散是爆炸造成的,但圣株扩散的范围,以及眼下的大规模停电、火灾和通讯设备失灵,却是磁暴导致的。
“这里靠近城郊发电厂,强磁暴会导致地磁场急剧变化,间接导致发电厂变压器饱和,一旦高温高压系统失控,就很容易发生毁灭性的发电厂爆炸事故。
“而且这种断电一般都是连锁的,一个大型变电站损毁会导致其余区域负荷骤增,次生故障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
曹洋洋说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
“但哪怕是出现了这种情况,相关部门应该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抢修,但现在......”
陆小川接着他说完了那句话——“但现在城市里出现了怪物。”
曹洋洋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在那之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陆小川在脑子里将曹洋洋刚刚的话整理过一遍,发现说到底,这一切还是他的错。
Y市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影响最大的就是圣株和磁暴。
圣株不是他泄露的,却是基于他才研制成功的,如果他当年没有被抓,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变成怪物;而磁暴,那场刚巧和爆炸同时发生的磁暴,也同样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真该死啊。
陆小川再也坐不住了,他提着手电筒站起来,说自己想出去透透风。
他或许该跳到怪物堆里任由自己被活活撕碎。
楼彦霖已经死了,蔡英达他们也快了,灵川省即将沦为隔离区,造成这一切的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曹洋洋注意到陆小川丢下了刺刀,临走前只带了一只海豚形状的木头。
他大概猜出了陆小川是要出去做什么。
——他想寻死,这事儿曹洋洋之前也干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虹门就是曹洋洋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遇见陆小川之前,他没有接触加密数据的权限,几次递交的观测报告都被贺教授丢到一旁积灰。
他是项目组里第一个提出用等离子稳定环调整能量均衡度的人,却因为资历不够,自始至终都得不到采纳。
曹洋洋坚信虹电裂隙是21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发现。
那些年,他每天都能透过裂隙内不断变幻的光谱看到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看得久了,曹洋洋有时会觉得虹门和自己很像。
他们说着一种没人能听懂的语言,因此哪怕一直在表达,发出来的声音也没人愿意聆听。
曹洋洋其实可以放任陆小川去死,毕竟他已经得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能力。
新生的手臂很有力,能让他在高处像蜘蛛一样爬行,避开那些怪物。
这种能力能让他生存下去,直至找到军队,找到陆小川说的避难所,找到失散的家人。
简而言之,现在的陆小川,对于曹洋洋而言已不具备任何利用价值。
但陆小川确实救了他。
在因为心灰意冷几次想要放弃生命的那一年,是陆小川的出现,让曹洋洋在困顿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告诉他人类在未来实现了穿越,可以用肉身亲自探索时空中无限的可能。
如果不是陆小川,他不会坚持留在科研大楼。
如果不是陆小川,他也没法像现在这样,真正理解、并控制那扇门。
以及,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爆弹的闪光褪去后,曹洋洋也亲眼看到陆小川放下枪、高举刺刀,不要命地和那只怪物扭打在了一起。
对于陆小川刚刚的话,曹洋洋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解释是真的。
陆小川推门前,曹洋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忍住伤口的疼痛,对着陆小川的背影沉声问:
“陆先生,你听过拉普拉斯决定论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