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湮灭(上)
人的记忆有时会说谎。
通过迎合欲望、情绪的方式, 为当下的困顿寻求一个合理的开解,帮人肯定自身的价值。
楼彦霖不得不承认,打从离婚起, 他便给自己贴上了一张名为“复仇者”的标签。
他变得比之前更渴望证明自己, 那些失去的东西, 他也总是想变本加厉地赢回来。
他一下子多了很多假想敌, 包括不念旧情的妻子、道貌岸然的夕瑞, 甚至也包括一夕间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女儿。
他明明是受害者,但在世俗的眼光中, 他却成了自私的加害者。
他明明深深信赖并依赖着这些人,可短短几天内, 她们就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被乔继海“囚禁”的那些年, 楼彦霖决定独自策划一件惊天大事, 大抵是关于一个名不见经传、因为出身卑微不受待见的民间科学家, 如何以一己之力翻搅等级森严的学术圈、用知识的力量讨回公道的故事——狗血,却富有极强的感染力。
收到庆功宴邀请的那一刻, 楼彦霖明白, 他不会再遇见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从昨晚开始,他便一直沉浸在这种血脉喷张的个人英雄主义里头, 他清楚自己再没什么可以失去,能做的就只有赌上这条贱命,让那些背弃过他的人后悔。
——直到此时, 此刻。
研究楼14层, 楼彦霖站在桌前, 低着头,长久与照片上的人对视。
照片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是他此生的挚爱。
可是......她的眼神,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那样的?
他记忆里的女儿总是很乖,不哭不闹,趴在他肩上时笑眯眯地、将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她会在他熬夜分析数据时端来一杯热茶,在他煮沸开水却忘了下面时踮着脚将面条丢进锅里,然后心无旁骛地在锅前盼着,水沸后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热气腾腾的大碗端过来给他。
楼彦霖清晰地记得,当他忍着心疼,在女儿手背上划出第一道伤口时,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可即便如此,当他连连道歉,内疚到不敢上前抱住她时,她还是主动凑了过来,抽着鼻子安慰他说:“爸爸,我不疼。”
作为父亲的楼彦霖一直很骄傲,因为他的女儿不仅漂亮、聪明,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因此,时隔多年,再次在照片上见到她时,楼彦霖一度感到费解——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女儿眼里的光彩。
或许他心里一直清楚那个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就像他同样清楚,那些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奋战。
那些年,那么多场宣讲,楼依然每次都会把宣讲稿背得比他还熟,以至当他舌头打结或是紧张忘词,她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楼彦霖因此时常畅想,有朝一日,当他的科研成果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他一定要在每段演讲的最后向女儿致谢,感谢她多年的陪伴与支持。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是荒唐到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在台上感谢女儿的陪伴呢?
恰恰相反,那些年,她才是那个走在前面,不断拖着他前进的人。
为了帮他整理数据、排练宣讲,女儿每天都会在学校里完成作业,从不让楼彦霖操心学业上的事。
外出宣讲时,她也总会提前订好机票和酒店,准时叫他起床,走到楼下时,网约车早已停在门口......
或许潜意识里楼彦霖一直都明白,那些年,他才是那个被迁就、被照顾的人,也是因此,当女儿那样突然地消失于生命,楼彦霖才会那样心碎。
楼彦霖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在未来,楼依然或许会代替他,走上那个舞台。
夕瑞已经毁了他,他不会允许他们再以相同的方式,毁掉自己的女儿。
他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来到9层试剂间。
一番物色后,楼彦霖砸破试剂柜的玻璃,拿走了三罐压缩液态丙烯。
安全警报响彻整座大楼,看见从电梯里气势汹汹冲出来的330,曹洋洋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330浅蓝色的病号服上沾着不少血迹,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曹洋洋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对自己动手。
以防万一,曹洋洋开启了石台周围的防护栏,以免自己被打后直接从这里摔下去,毕竟330的拳头很硬,力气也很大。
但330根本没搭理他。
他越过曹洋洋,径直走向了操作台。
“稳定环是吧?你不告诉我怎么操作,我就自己来。”
330开始凭借直觉在操作台上一通乱按,不时转头观察虹门的变化。
“别别别,别这样!”
曹洋洋从地上爬起来,“能量场混乱会造成引力倾斜,你这样操作很危险!”
330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只冷冷道:“反正我不会死。”
曹洋洋站在他身后,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能透过破损的衣服看见330手臂上绷紧的肌肉,他敲击按钮的力度很大,毫无章法,稍有闪失就可能把曹洋洋害死。
曹洋洋只能双手合十,声音弱弱地问:“真的不行吗?我真的...不能成为穿越者吗?”
330没再说话,只将桌上的玻璃罐子揣进兜里,时刻准备第二次穿越。
裂隙内的光谱不断变化,显示屏上的波线由绿转红,安置在深坑内部的超导圆环不断闪烁,坑内的警报声与来自头顶的交叠在一起......
330清楚自己很难开启虹门,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曹洋洋施压。
毕竟楼内的警报已经响了,这说明楼彦霖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而他就算是死,也不想再被乔继海抓回去做实验。
某一刻,330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声色狠绝地说:
“我可以死在这儿,这些年我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他转头看向曹洋洋,目光散射着寒意。
“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感觉吗?眼看自己的身体、感官,连同记忆都变得越来越陌生。
“你确信自己曾经活得像一个人,现在却连畜生都不如,每天都有崭新的痛苦等着你,你和所有记得的人告别了一遍又一遍,你甚至都想好了遗言,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他看着他,冷冷问:“曹洋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330在等待。
如果曹洋洋到最后都不准备帮他,他就翻过石台的栏杆、从另一侧大头朝下地跳下去。
那下面没有网,如此高的距离,他的身体应该无论如何也没法复原了。
但曹洋洋迟迟没有说话。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秉持着严谨的科研精神,在短时间内将面前的抉择一一推演了遍。
帮助陆小川逃跑本就是他最初的计划。
四年前,曹洋洋亲眼看着昏迷的陆小川被人从车上抬下来,那时他才知道陆小川没有死,当年之所以没能赴约,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曹洋洋决定坚守承诺,在陆小川做好准备前,为他打通穿越的全部障碍。
虹电计划冻结后,夕瑞不再为项目组下批任何科研性质的款项。
如今的操作台是曹洋洋亲自改装的,深坑内装配的器械,有不少也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为了虹门,他将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为穿越之神觉醒、带领他穿梭时空的那天做足了准备。
虽然陆小川食言了,但过去的五年时间,曹洋洋并不觉得是一场浪费。
他先前只是一名普通的观测员,负责记录数据、通报虹门表观异常。
圣体计划开启后,虹电项目组的成员转组的转组、辞职的辞职,只有曹洋洋因为舍不得那扇门,不顾微薄的薪资,坚持作为编外人员留了下来。
从那时起,作为为数不多的留守成员,他有了大量和虹门独处的机会,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一向不被项目组重视的他,居然在短短四年内搞清了虹门运作的原理,还凭一己之力解决了先前贺宁一整个团队都没能解决的时空干涉难题。
现在的曹洋洋对自己充满信心。
哪怕他不能获得陆小川的能力,在未来,如果他能造出一套比宇航服更坚固的穿越装备,或许无需自愈能力,也能成功实现穿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疯子毁掉他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操控系统。
半空中,330即将落下的手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拦了下来。
曹洋洋不知何时来到了操作台前,他没看向330,只是闷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呲——”
8层宴会厅,三罐液态丙稀的气阀同时开启,为了防止爆炸,楼彦霖在打开气阀前熄灭了宴会厅内所有的蜡烛。
他远离地上横七竖八的宾客,找了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坐下,肩膀靠上一旁的桌腿,平静地等待死亡。
楼彦霖很快开始感到头晕、恶心。
还好胃里很空,他呕了几下,只吐出一些酸水。
细想起来,生物学家应该是这世上最适合犯罪的职业了。
他们比普通人更清楚何种剂量、何种浓度的化学药品更易致人死亡,控制得当的话,过程中甚至不会有太多痛苦。
楼彦霖已经杀过一个人,但在看到楼依然的档案袋后,他意识到这还远远不够。
除了乔继海以外,宴会厅里还有二十多个人,当中包括三名身家上亿的夕瑞高层,杀死这些人后,想必全世界都会知道他的名字,连带着,一定也会知道他的女儿。
而成名的好处之一,便是无法轻易地从这世上消失。
330消失了整整六年。因为缺乏社会关系,没人在意他的下落,但楼依然不会这样。
她不会成为无名之辈,消息传开后,楼依然必然会吸引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哪怕是作为杀人犯的女儿。
如此一来,夕瑞就没法轻易对她下手。
更何况,就在今天,所有圣体计划的核心成员都会葬身于此。
项目组很难在短时间内重建,曹雪芳和楼依然也会有充足的时间离开Y市,去到一个夕瑞势力难以企及的地方,重新生活。
说来惭愧,但事到如今,这确实是楼彦霖能为她们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警报声不绝于耳,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前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大概是接到通知后、姗姗来迟的安保部成员。
楼彦霖扶着椅子跌坐到地上,低头看向了腕表......
——三分钟。
只要三分钟,空气中的丙烯浓度就足够致死。
这扇门,应该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吧?
身后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楼彦霖艰难转身,看到宣讲台前,主桌边上居然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楼彦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算大门被撞开,空气中的丙烯浓度被中和,救援人员火速赶到,那个人也不可能活下来。
他刚刚亲手为他注射了8毫克的神经阻断素,就算是一头大象,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