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息第二 因为,担心你。
许念坐在华盖之下, 看云层不断往身后掠去,心下顿时对自己即将达到的目的地产生了好奇。
于是,歪了头, 看向身边驾驭着法器的棠茉雨,问道:“茉雨姐姐, 你可知祷火是什么?不息壤又是何地方?”
棠茉雨思考了片刻,道:“听过一些传说。”
“传说?”许念不禁讶异, 既然用了“传说”一词,那这不息壤和祷火想必由来久远。
“嗯。”棠茉雨点头, 娓娓道来, “你听说过鹞族吗?”
“鹞族?”许念一惊。
她怎么会没听过,那和黑蛟一同斩杀天神葆江, 欲意盗取天池水的,便是一只火鹞。她眨了下眼,脸去诧异之色, 回道,“……听过。”
“鹞族原本是天神豢养的一群神鸟, 浴火而生, 死时亦会化作烈焰,于是, 又被称为‘火鹞’。”棠茉雨道,“火鹞在天界被作为灵宠饲养,吃喝不愁, 但奈何火鹞生性自由, 不喜拘束,原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飞鸟,怎堪被折断双翼困在牢笼。于是, 终有一日,他们受不了天界的无趣,也厌恶了天神设下的牢笼。生出贪念的火鹞们某天趁看守的天神不备,飞出樊笼,逃离了天界。
“然在逃跑时,他们还盗取了女娲造人遗留下来的圣土——不息土。他们想要借不息土重塑一片三界无人知晓的世外之地,躲避天神,生活下去。
于是,那几十只火鹞就这样衔着不息土,跨越千山万水、天地隔阂,历经日升月落,来到了偏僻的西荒。”
棠茉雨抬手指了一下前方,正是两人马不停蹄赶去的地方,她道:“喏,就是那儿!沧海桑田,你可知,曾经的西荒本不是大漠,而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那群火鹞盗取不息土之后,唯恐天神找到他们的下落,于是一路向西、向西,终于来到了太阳落下的地方,他们在最西边的尽头,将不息土扔下去,终是填海开山,造出了一片阔土,供他们栖息。”
许念了然,道:“所以,那片叫做‘不息壤’的地方便是由不息之土所造?”
“没错。”棠茉雨点头。
许念一时竟感觉荡气回肠,听闻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神话,但亲眼所见终究是不同,那种震撼的程度也远不是言语可以概括。她下意识看向脚下的大地,棕黄色,是无边无际的大漠,这竟都是填海造出来的陆地。
棠茉雨接着道:“火鹞们逃出生天后,于不息壤繁衍生息,与外界秋毫无犯,活在自己亲手缔造的世外桃源中,但美梦终会破散的……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许念俯瞰大地的动作一僵:“然后呢?”
棠茉雨道:“然后,天神为惩罚他们,要他们将后羿射落的九个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衔到不息壤上。”
许念眸光颤动:“那不息壤岂不是会化作火海?”
“是。”棠茉雨点头,“不息壤如今早已变成了一座火焰山。”
“那……那群火鹞呢?”许念攥紧了双手。
“他们就生活在火海中,这便是天神对他们的全部惩罚。”棠茉雨错开目光,望向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些苗头的黑色硝烟,道,“偷盗之罪,天神要他们日日困在火海烈焰之中,经受焰火蚀骨之痛,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许念蹙了眉:“所以,不息壤的‘不息’,是不息土的‘不息’;也是九日之火永不熄灭的‘不息’?”
棠茉雨点点头,道:“或许……也是鹞族生生不息的‘不息’吧。”
“他们如今还依然生活在那九个太阳聚成的烈焰里面?”
“是,”棠茉雨目光落向远方,驾驭法器,飞得更快乐一些,“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了。”
两人又往前飞了一段距离,周遭的空间逐渐灼热起来,许念拭去额角的汗,掀起眼皮,朝远处看去。
目光尽头,好似有一颗小红点,边缘在热浪中被虚化,十分像眯眼时看到的正午的烈日,不过那颗红彤彤的圆点此刻降落在地面。
随着更近一些,许念才发觉,那并不是红点,而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坑中燃烧着数丈高的烈焰,焰火不断摇曳,好似幢幢对着天空张牙舞爪的恶灵邪魔,炙烤着天地和生灵。
她想起了棠茉雨的话,火鹞将后裔射落的九个太阳从东边衔到西边,放在了不息壤上,致使沃土变为焦土,花草化作飞灰。
不远方那个一望无际的火坑大概就是九个太阳坠落的地方,也是火鹞遭受天神刑罚的受难地。
丈远外,一黑一白两个剑影向着那冲天的火坑掠去,少顷,缓缓落向地面。
显然,锦泽和晓山青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西荒,不息壤。
棠茉雨害怕被鹤梦仙君发现,连忙敏锐地一挥手,那华盖听了她的话,打了个旋儿,绕到一片树林之后。
许念从华盖上跳下来,蹑手蹑脚猫到一棵壮硕的树后,远远观望站在火坑边缘的锦泽和晓山青。
只见锦泽对着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立时颔首,随后御剑朝更西边飞去。
许念搭眼顺着晓山青离开的方向看去,还来不及反应,晓山青的身影消失已经在舔舐着天际的烈焰中。
许念收回目光,转而朝方才锦泽落地的地方看去。
嗯,人呢?怎么不见了?!
“如何?”许念的耳畔传来一道清越温润的声音,身后人的胸腔贴向她,隐隐的震动透过衣衫传来,“在寻本君?”
许念浑身一震,猝然回头看去,对上锦泽清冷的菩提雪面,两排银色的眼睫宛如鸦羽,扑扑地拍打着,扫在许念的心尖上。
“……阿泽。”她低声道,双手搅在一起。
锦泽轻叹一声,手指拢住许念的五指,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扣住她的手腕,他掀起眼皮,琥珀色的金瞳落在许念眼底:“你啊,这么不乖。”
许念心虚,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锦泽扣住她的双肩,要她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此行危险,本君说过不许跟来,为何不听?”
许念抬眼,目光飘忽了数下,还是与锦泽的目光相接,她咬唇道:“因为,担心你。”
锦泽一怔:“……什么?”
“因为我担心你。”许念看着锦泽错愕的眼眸,又重复了一遍。“我错过了你八千年,那八千年里你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走过什么样的山水,我不知。可如今我能在你身边,难道还要看你独自跋山涉水,身陷险难吗?”
“我不要,”许念摇摇头,“我要看着你,陪着你。”
锦泽的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低声唤道:“念念。”
“我在。”许念反握住锦泽的手,仰头看去,“只是来取祷火,不会有事。待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们就回白鹿青崖间可好?你修行的地方我还未曾去过。”
锦泽与许念十指交握,脸上的冰霜终是融化,他轻笑道:“好,取完祷火,我们就回白鹿青崖间。那儿的风景远胜过仙人抚我顶,你会喜欢的。”
“一言为定!”许念也弯着眸笑起来,说罢,探了身朝锦泽身后看去,却不见棠茉雨的身影,脸上不禁浮上疑色,“咦?”
锦泽立刻会意:“在找棠茉雨?”
“嗯,”许念点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道,“茉雨姐姐方才还在我身后,怎么不见人影了?”
锦泽低头,掩着唇,胸腔轻轻震动。
许念听到锦泽逸出一丝轻笑,忙拽住锦泽的袖子,嗔怒道:“笑什么?”
锦泽抬起头,眼眸好似两汪被吹皱的春水:“她早就察觉到本君的气息,溜走了。”
“什么!”许念甩起胳膊,踢她的小短腿,“茉雨姐姐也太不仗义了,知道已经暴露也不告诉我,啊啊啊啊啊啊!”
锦泽眼中笑意更浓:“感受不到本君灵力的人,三清仙府除了你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说罢,锦泽摇了摇头,扣住许念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向前踱一步:“走吧,不是要陪着本君吗?那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本君也不会再放开你的手,别想逃。”
锦泽走在许念前面,从露出的侧颜可以看到那疏冷的脸颊挂着难得的笑意,挺立深邃的眉骨舒展开,宛若初春晴光下融化的积雪。
走过寒冬,遇到了春天。
“走便走喽,我许念说话从不反悔!”许念拍胸脯,很快,笑着跟上锦泽的步伐。
但当她随着锦泽走出几步,发现锦泽所走的竟是与那落日火坑相反的方向,愈发深入树林里了。
她不禁疑惑:“阿泽,我们这是要去哪?祷火不是应该在那巨大的火坑中吗?”
“是。”锦泽偏脸看来,“但在进入火坑之前,我们需要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许念问。
锦泽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身后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木,道:“迷榖。”
“迷榖?”许念先是看向锦泽身后那龟裂粗壮的树干,接着顺着树木的枝桠向上望去。
树木足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向上看,一眼望不到尽头,足见其寿命久远。眼前巨树形状如榖,树干上布满黑色纹理,叶子是棕黄色的,若是换了在别的树上,大概只有在深秋才会出现这样的枯叶,可迷榖树好像生来便是这样枯黄的干叶。
许是长在这种无水高温,且遍布烈火的地方的缘故?许念腹诽。
锦泽见许念不解,开口解释道:“这是鹞族来到西荒,用不息土填海造陆后,不息土上长出的第一棵树木。”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别处从没见过这样奇特的树。”许念道,“那你来寻这迷榖木是为何?”
“迷榖之叶独特,佩之,便会为持有之人指引祷火所在的方向。”
“这么神奇!”许念不禁拍手,这不妥妥的修真界GPS吗?黑科技呀!
许念拽着锦泽的袖子,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阿泽!快给我摘几片叶子下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