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连忙照做,数到第二十七块砖,正好走到瞭望台前。他奋力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再向外就要踩空了。
正是黄昏时分,赤金色的落日漫过山头,昏黄的暖光透过层叠云层洒进瞭望台,照出遍地碎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塔顶上有刻字。”
众人循声望去,沾满尘灰的塔顶幽暗处,被落日余晖照亮了几分,透出里头的刻字。
那是一行小诗,上写——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江天一色烧不尽,只在余晖一望中。
这首暗示登仙之人宝藏的诗,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瞭望台外而去。
落日余晖与山水湖景相融,美极了。
云虚呆滞地站在瞭望台前,心想人真是生而不同命,他不值一提的一生,从也没闲心为眼前美丽的落日而停留,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就在众人静望落日时,耳边忽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也开始震动起来。
陈旧的古塔,久未修缮,内里基柱早已烂透了,一时间涌上百人,塔身支撑不住,就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外跑。
云虚站在瞭望台前一动也未动。
塔塌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顾他。众人逃离通天塔的后一刻,这座传说中的宝塔在巨响中化为了齑粉。
很久之后,众人才缓过神来。
沈惜茵自始至终都被裴溯护在怀中,未被滚落的石头和沙砾波及。
从劫难中逃出升天的修士们,望着眼前的废墟,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夜悄然而至,众人从风波中挺过来后,开始准备返航。
王玄同站在江边,静望着辽阔无际的江面。
裴溯携夫人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背影,道:“事情都了结了,你也没必要再装成别人的模样了吧?”
“的确。”那人笑了声,扯下脸上“王玄同”的假面,赫然露出一张天生带笑的脸,不是谢玉生又是谁。
“怎么认出来的?”谢玉生道,“我还以为我装得起码要比云虚老儿要好多了。”
裴溯道:“你甩道袍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这身道袍到底不合你穿。还有,你借王玄同之名广发寻宝邀约,所有名门都请了个遍,却唯独没邀长平谢氏,是怕你那刚升任家主的堂姐认出你来吗?王玄同到底是位名士,你未免把他塑造得太没骨气了些,演技堪忧。”
谢玉生摊手:“好吧。”
裴溯问:“你做这些是为复仇?”
谢玉生道:“自然。云虚与那三人屠我全村,他该拿命偿。”
他以寻宝之名,引云虚上船,就是为了亲眼看他死于绝望。当然也为了亲自替云虚收尸,如此才好报他曾经救他一命的恩情。
谢玉生道:“自始至终,我要等的人只有恩师。我寻他多时,不过他这人很是谨慎,叫人寻不到踪迹。他病重时日无多,我以寻宝之名,广邀玄门,他闻得消息,必会前来。果见他装成船工的模样,偷偷上了船。”
裴溯道:“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连累船上那么多人。”
谢玉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恩师会为了独占宝藏而在船上生事。我有能力自保,至于其他人死不死又与我何干?”
“哦,有件事,我必得与你说清了。”谢玉生道,“你夫人来船上之事,非是我为之。”
裴溯道:“有件事,我也得与你说清了。”
谢玉生抬眼:“何事?”
“多谢。”裴溯紧握住沈惜茵的手,“多谢你先前在船上,护了我夫人。”
谢玉生看向沈惜茵,笑道:“算是多谢夫人先前念的那些往生咒。”
他这么一提,裴溯才想起,先前在迷魂阵中,惜茵曾为江中的水鬼念过许久往生咒。那些水鬼皆是谢玉生的亲人。
谢玉生笑看了身后两人一眼,一个纵身跳入了江中,消失在漆黑江面之下。
沈惜茵慌忙道:“不救他吗?”
裴溯道:“不救。”
他让沈惜茵放心,谢玉生这人精得很,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夜寂静无边,周遭无人,裴溯低头在他夫人耳边问:“先前我在船上对你说了些心里话后,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回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第85章
沈惜茵想到他在船上那一长串烫耳又羞耻至极的告白,面颊骤红。她侧过头去,悄然用余光去看他,见他目光灼灼期许万分,唇微微张了张,想学他那般大胆地表达心意,可还是觉得有些赧于启齿。
江风吹拂她鬓角的碎发,她拿脚轻轻踢着岸边碎石,好一会儿后,深吸了口气,开口回应他。
可她好不容易才做足了准备,才开口说了个“我”字,忽觉肩膀一沉。侧头望去,见裴溯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她颈窝边,沉沉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短短一日之内,抗着救下整船人的责任,斗水鬼、撑巨船,身上还留着穿胸的伤口,又强撑着疲意与恩师比剑,便是大罗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来,拖到这会儿已经耗光了他全部体力和意志。
沈惜茵伸手将他抱进怀中,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额。
未尽的话语,往后漫长的岁月,她会一点一点向他诉说。
岛上的修士灵力渐渐恢复,用传信符联系了外界。来时那艘巨轮他们是不敢再坐了,于是召了条新船过来接人。
不君山众弟子们把罗宣僵硬的尸首从巨轮上搬了下来,好生安葬了。
大师兄罗宣从来最敬仰恩师,从前每日都是他亲自照料恩师起居。以他对恩师的了解,倘若恩师在身边,他不会认不出来。或许正是因为在船上认出了恩师,因此才被恩师下手灭了口。最是尊师重道之人,最后却死于恩师之手,这如何也无法不让人唏嘘万分。
安葬好大师兄,不君山的一众弟子又去通天塔倒下的废墟堆里找恩师的尸首,可找了整整一夜也未在废墟堆里,找到恩师一块碎骨。
与恩师尸骨一同消失的,还有邀他们前来寻宝的“王玄同”。
等众人意识到那位“王玄同”是谢玉生假扮的,已是很久之后的事。
据说真正的王玄同被谢玉生用邪术锁在自家地下室里,等被人发现救出时,发现自己家财被人挥霍尽了,经
营多年的名声也毁了,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他不是个能被轻易打倒的人,立刻收拾心情卷土重来,大肆宣扬自己天纵奇才,遭人陷害跌落谷底却自强不息,把自己描述得有多惨就多惨,这一招颇为有效,很快他又招揽了不少同情他的信徒,重振声势。
至于谢玉生,没有人知道他跑去了哪。据说他堂姐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她作恶多端的阿弟捉回长平谢氏,但始终未能如愿,谢玉生总有千百种办法避开谢氏的耳目。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次日清晨,裴溯从昏沉中睁眼,对于昨夜未能听见沈惜茵的回话,心中不是滋味,但想到方才自己是在妻子怀中醒来的,又觉一切都足够了。
不久,来接众人的船到了。
临走前,裴溯和沈惜茵回了趟山那头的荒村。故地重游,彼时的他们连靠近些都觉别扭,此刻却已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当初他们流落荒村时,沈惜茵曾用旧皮革为他做过一双长靴,裴溯翻箱倒柜,把沈惜茵藏起来的靴子又找了出来。
沈惜茵愣道:“这个不要了吧,放在这数月,有些起霉了,且实在有些旧了,当初是没办法,现在不需要了……”
裴溯却道:“我要。”
他深望着她,毫不避讳地告诉她:“我想要很久了。”
沈惜茵面颊微红“哦”了声。
载着众人的船缓缓驶离了秘地,那些尘封的过往与不可言说的秘密,皆随之远去。
沈惜茵站在甲板上望着平静的江面,道:“我还是有一事不解?”
裴溯凝向她:“嗯?”
沈惜茵道:“为何迷魂阵会将你我带到通天塔所在的这方秘地?”
裴溯回说:“或许是因为迷魂阵能窥探到人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恩师想利用迷魂阵,但迷魂阵不会甘心就这样为人所利用,故意将你我传送到了他心底深处最不想让人知晓的秘地。”
这世上难解的谜太多了。
船到浔阳后,裴溯陪着夫人回了长留山,将岳父岳母坟地迁到了一处风水宝地。处理完这些,才回了御城山养伤。
准备多时的婚宴,因为这伤又往后延了一月。
临近中秋,这场迟了多时的婚宴,终于开席。
这场婚宴是真正的玄门盛事,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大殿,玄门各家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整座偏殿,连金陵城中的百姓也凑热闹,御城山脉一带彻夜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
铺张得让沈惜茵眼花撩乱,恨不能让全世上的人都知道他有位挚爱的妻子。
对于他的高调,起初沈惜茵还有些不习惯,渐渐的也放开了不少。接受热烈的爱意,心会繁华盛放。
后山寝居内,红烛摇曳。
裴溯抱着夫人进了红帐之中。
沈惜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已被裴溯压在了枕榻上,她轻呼一声:“夫君!”
裴溯手臂撑在她两侧,低头在她耳边问:“今日总能了吧?”
沈惜茵耳根通红。
先前为了让他好好养伤,她都与他分床而卧,那些夜里,他克制的喘息可从未少过,而今终能将积蓄已久的力释放,他如何会轻饶了她?
沈惜茵小声应允了他:“那你可要轻些。”
她对他的称呼早已不知不觉从“您”变成了“你”,说不清是从何时变的,或许是在他为他念完游记之后,又或许是在他耐心教她习字之后,还或许是在他每夜亲吻过她和孩子之后……总之她顺口就这么称呼了。
这声“你”对裴溯很是受用。
“都听夫人的。”他哑声应了,抬手解开身上繁复的喜服,透出坚实的胸膛和紧绷的腰腹。不得不说,他强健的体魄,叫人光是想想,便心发颤。
裴溯看了眼正用力吞着口津的沈惜茵,接着去解她衣裙上的系带。
孕中圆润的小腹随着衣裙滑落而露了出来。
裴溯低头温柔地轻啄了啄她的肚皮,目光往下而去,呼吸一窒。
她比他以为得更想念他。
暖黄的烛光,照得她愈发红润潋滟。
不多时,帐幔晃了起来,破碎的呼声和潺潺水声交错,烛火摇摇颤颤,红帐低垂,遮住了里头光景,只隐隐看见其中人影交叠,发丝纠缠。
待一场事毕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