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依她道:“好。”
见她又静了下来,搭话道:“我的家臣亦颇通医道,你身子不适,等你随我到了金陵,请他替你仔细看看。”
沈惜茵愣了会儿,没去看他,视线落在江面上,回他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大夫的。”
裴溯默然,长久的沉默过后,心底不安翻涌。
他觉察到她话里隐隐透出要与他分别的意思。他想嘲笑自己想多了,她不过是说想找别的医师而已,可他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沈惜茵忽开口:“您的侄儿很敬仰您吧。”
他虽未明说过这一点,不过他总能从他偶尔提起在金陵时的日常中,窥探到这些。
裴溯沉闷地“嗯”了声。
沈惜茵继续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如他一般崇敬着您,以您为榜样的修士。”
裴溯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问:“所以呢?”
沈惜茵倚靠在船栏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明:“不要让他们失望了吧。”
她未尽的话语里,尽是明言。
她在提醒他,他不能忽视的责任,告诉他,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沈惜茵低头看了眼他挂在腰间的佩玉,那方美玉不知何时染了片污渍,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俯下.身去,仔细将玉擦净。
像是要将这片污渍所遮去的尊严、德行、道义一点一点地复原。
裴溯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没有了迷魂阵,他们凭什么绑在一起?
黎明将至,天边浮现一丝轻浅的白光。沈惜茵听见附近江面传来欸乃的桨声,久违的烟火气映入眼帘。
船渐朝岸靠去,沈惜茵背起包袱,同沉默在旁的裴溯道:“我得走了,您多珍重。”
她再没别的话留给他。
裴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抓住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惜茵,我缺一个妻子。”
第67章
沈惜茵停住脚步,未再向前,也未回头。
裴溯大步走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来,等她给他肯定的答复。但他并未如愿,她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惶然的样子。
许久过后,他等到了她的回答。
“您会找到合适的妻子的。”
裴溯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一瞬怒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别人,只是她。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了恨意,恨她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恨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能有别人,更恨从头到尾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愤极过后,徒留下一声苦笑。
比起刺耳地回他一句她不缺丈夫,或是其余有损他自尊的话,这已是最体面不过的拒绝。
最体面却也最刺痛人。
裴溯自问从来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倘若对方没有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最理智也最妥善的处理,便是见好就收,好聚好散。
从此他还是从容雅量的名士,她也有她原本的归处。
可他做不到。
江风凛冽,吹不散他胸中的不甘。那些在迷魂阵中深刻连结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她明明那么渴求他,渴求到每一回结束后都还深深吸合着他不放,紧锁着他的腰,要他把属于他的浓物,全都留到她体内最里为止。
这一切都是她从未容她丈夫做过的事。
裴溯确信她还需要他,她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对他无动于衷。
“惜茵,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千倍,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语气一惯的强势,不容人回绝:“旁的事你无需多虑,随我回金陵去。”
沈惜茵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过头去,抬眼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明明触手可及,却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裴溯见她回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却听她小声而坚定地说:“您很好,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我自己,要去哪还是由我自己做主吧。”
裴溯怔住。
沈惜茵想,或许在迷魂阵中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那么贪恋他的怀抱,没有放纵自己对他生出旁的情愫,此刻他们不会这般纠缠不清。
她有些悔,却又觉得没什么可悔的。
短暂同行一途,注定要各回各路。
江边天际日照初升,不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赶早起船的声响,岸边渔妇出门拉网,新的一日就此启始。
沈惜茵转过身,没再往后看,背着包袱走下船去,去往人烟深处。
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上天留给了她许多难题,她知自己该好好做一番打算,但不知为何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
天色渐亮,晨光柔和地铺洒下来。街边早市开了,陆续有店家开门做起了生意。贩卖蔬果的农人担着尚沾着露水的青翠,从她身边而过,不远处的茶摊上,伙计支起了炉子烧水,布庄门前,色彩鲜亮的布料一匹匹被搬到门外展架上,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沈惜茵很久也没有听过这样忙碌而活泛的声音了。
她胃里有些泛酸,想吃点什么填填肚子。不过这里不似在阵中雅居时,随时能去灶上做。
她应该还在浔阳境内。
人生地不熟的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惜茵翻了翻包袱,从里头找出一对东珠耳坠,找街上出摊的小贩问了路,去了当铺,用耳坠换了些盘缠来。
这对东珠耳坠,是她和徐彦行成亲前,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总想着去了长留山,要有件得体的首饰才成,可去了才知,这对耳坠实在撑不了什么场面。
她平日在偏峰时也不舍得戴,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珠子。只在徐彦行带她去赴清谈会时,才拿出来戴了。
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当掉却只收回了小半钱。
不过这些钱,够她过一阵子了。
沈惜茵仔细收好碎银,去了附近的面摊,久违地吃了碗热汤面,很满足。
她付了面钱,又向面摊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劳烦问问,这里去长留山,该怎么走?”
伙计收下她给的面钱,回她道:“那可远着呢?码头有去金陵的客船,你得先去金陵,从那顺路走最快。”
沈惜茵问:“不去金陵,往别处绕成吗?”
伙计道:“自是可以,你去码头问问。”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说:“不谢。”
沈惜茵背起包袱正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了句:“这里有能替人写字的先生吗?”
伙计道:“有的,你往东走一里,有位专门替人算卦的摊子,那的假道士平日也帮人写信传话,不过收的笔墨费略贵。”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道:“你刚谢过了,别多谢了。”
沈惜茵腼腆地应了声:“哦。”转身要走,伙计叫住了她,轻声提醒了句:“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
她顺着伙计的目光朝巷口望了眼。
清晨的阳光斜切过巷口,一半敞亮,一半沉在屋墙阴影下,明暗交界之处,熟悉的玄衣一角,映入眸中。
沈惜茵垂下眼,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未看见,挽起包袱,快步离开了面摊。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她的快走,紊乱地撞动了起来。
自方才起努力维持的平静,被这一角玄衣搅得稀碎。
她逃得越急,身后脚步跟得越紧。
不知走了多久,紧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忽不见了。她停下急走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朝后望去,未再见到任何属于他的声息。
她甩开他了?或是他不再追了?
总归怎样都好。
沈惜茵松了口气,盘踞在心头的惶恐,连同她不愿承认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一同散去。
可一回头,却见他站在了前方。
“惜茵,修士的脚步从来都比凡人要快。我不会追不上你。”
身后长街,人声鼎沸。他们所身处的窄巷,却出奇地静。
沈惜茵默然垂首。
裴溯走到她身前,将她锁在自己身影之中:“你无话想对我说吗?”
沈惜茵抿弄着唇,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与她在迷魂阵中亲密多日,裴溯知她心中所想,默了片刻,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你已经拒了我两回,我还要不知羞耻地再追过来?为什么我非要与你纠缠不休,缠着你不放?”
沈惜茵不语。
裴溯惨笑了一声。他明知她罗敷有夫,明知与她身份有别,明知身为受人敬仰的名士,身为族人众望所归的家主,他该有自己骄傲,明知这有违道德,悖逆伦常,可……
“我舍不得。”他回答她。
沈惜茵呼吸一顿,心口泛起麻意。
裴溯道:“我方才一次又一次地想,只要施道咒,画地为牢,便能将你捉起,困在我身边。这么做何尝不算如愿?可我若真这般做了,便再也留不住你了。”
“惜茵,我谋求长久。”他顿了顿说。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他先开口阻了声。
“别再推开我。”裴溯低眸沉声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知廉耻,你若再拒我,我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