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茵终于明白了他方才为什么会说那句“你不会想知道”。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是不可能会照做的,他也一样。
沈惜茵唇瓣抿紧又松开,问道:“若不照做会如何?”
裴溯道:“我也不知。”
关于迷魂阵典籍中并未有详尽记载,外界有许多与之相关的传言,或虚或实真伪难辨。
只能确定迷魂阵有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想要出阵需得过了全部关卡。
至于其他未作考究的传言,比如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之类的话,没有确切证据,他无法断言。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会受外力所牵动。
未知的答案让沈惜茵惶恐,又心生几分侥幸。
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就像方才他用剑制止了那面反复磨动不停,还混着击水声和哀叫声的脏墙一般。
她悄然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对方。此刻他的平静,让她心安了些许。
更何况从提示音响起到现在,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可从刚才起就一直回响在耳边的滴漏声扰得她心脏突突乱跳。
那声音就好似某种倒计时。
“您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她问裴溯。
裴溯回道:“有。”
沈惜茵又问道:“是规律的水滴声?”
裴溯道:“是。”
沈惜茵呼吸快了几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裴溯告诉她:“这个关卡有时限。”
这代表着他们必须在时限结束前靠近彼此,并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如若不然……
沈惜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想到自己是有夫之妇,想到自小恪守的规矩,想到自小耳濡目染的闺训。
仔细想来她连自己夫君身上是什么味道尚不熟悉,他们很少有靠近的时候,总在暗夜时分,短暂到记不太清。
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漏声折磨着她。
她抿着发干的嘴唇,抬眼去看对方。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和刚才一样挺直了背站在远处。
他们之间像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会跨过来,她也无法走近一步。
沈惜茵闭上眼,等待着时限走尽。可偏偏怎么也不尽,此刻她觉得自己像等待临刑之人,头顶上高悬着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准备,额角鬓边都积了细密的汗水,快要被磨得没有了耐心。
就在她快要怀疑这滴漏声是否代表着别的意思时,滴漏声停了下来。
熟悉的提示音重新出现在她耳边——
“时限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第7章
沈惜茵想过很多种不执行关卡会有的惩罚,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强制执行。
既然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为什么又要装模作样给出时限,天知道在等待时限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有过怎样的挣扎。
她确定是这阴险卑鄙的邪阵在故意折磨人。或者说墙上那段古文提示词像是预告,而所谓的时限,不过是这邪阵佯装大方给出的准备时间,最后不论准备好还是没准备好,都要按照它的意志来走。
就在“强制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整座石室开始收缩变小。石室空间缩小了,石室里的人自会靠近。
沈惜茵感觉到脚下的地在不断朝裴溯的方向挪动。
肉体凡胎全然无法阻止这一变故,她慌了神朝裴溯望去,期盼他能做点什么来制止这荒唐的一幕发生。
“尊、尊长!”
裴溯也的确意图制止这一切。只是他刚抬手欲施咒,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拧眉不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距离快要消失殆尽前,他提起佩剑用力往前一刺。
那把剑就这么横抵在两面即将靠拢的墙之间,生生在两道墙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也给了他们彼此喘息的机会。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前后是被他的剑隔开了,上下左右的空间却还在变小。
他的身体不得已向前倾来,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抬手撑在墙面上,抵抗着与她更近一步。
沈惜茵看见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双手臂,眼睫轻颤。
他刚用过力,呼吸声浓重。
过近的距离让他们被迫将彼此看得清晰。
裴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白净,清润,五官精巧,唇瓣很红,像是因为干渴而被抿了很多次。
很快他挪开视线,提醒自己这是他人的妻子。
他们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沈惜茵呼吸的频次变快,不可避免地嗅见他衣衫上淡淡的香气。
她描述不具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像冬日里傲然挺立的松,又像山林里宁折不屈的青竹,是冷淡而清雅的,又有种沉硬的刚直劲。
明明闻上去像是种沉闷温厚的味道,却又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侵略性,顺着她急促的呼吸,浸润整个肺腑和胸腔。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活动的空间愈发小了,他的颈部被迫朝她压了下来,以至于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清晰而浓烈。
沈惜茵合上颤动的眼皮,试图忘掉这个味道。忘了就不算记得过,不曾记得便是没有过,没有就不算错。
可越想忘掉,记得就越深刻。
何况此时此刻,他的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打在她耳垂上。她分不清吸进身体里的气是不是对方呼出来的。
这感觉很不好,让她久病不愈的身体愈发软热了。
她有罪。
此刻,他们像被关在一只狭小的柜子中。
沈惜茵察觉到对方在抵抗,一动也未敢动。尽管空间有限,他的肢体却依旧守礼地与她保持一线距离。
也亏得那把横亘在两墙之间的剑,让他们之间还留有最后一丝体面。
只是那邪阵见不得他们好受。见他如斯能抵抗,强制的力度又加大了三分。
那把薄如蝉翼的剑,在两面墙持续不间断的强力挤压下被压弯。
两面墙又靠近了一分,空间进一步缩小,这使得他的身体被迫贴向她,弯曲的膝盖蓦地挤进她凹陷的裙中央。
沈惜茵仰起头,双目圆睁。
这忽擦进裙中的一下,似凿开深井的摆锤,掩藏在地下积聚已久的井水喷薄而出,如她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了。
她受不住闷哼了一声。
她感觉到身前人落在她耳垂旁的呼吸停了三息。
下一瞬耳旁传来了迷魂阵的提示音——
“恭喜二位,顺利突破首道关卡。”
——
回御城山的路上,裴峻因为谢玉生诋毁他叔父沉沦女色,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给这位前辈好脸色。
裴陵夹在两人中间格外难做,连连叹气。一个是有名有望的玄门前辈,一个是上头有人的师弟,谁都不好惹。
家主外出期间,门中代为理事的是他的心腹家臣裴道谦。
家主失踪一事尚未有定论,三人未敢妄自声张,急匆匆赶回御城山后,先去见了裴道谦。
裴峻将他和裴陵偷跑去城南荒山找血阴石,之后又在茶寮遇到谢玉生,得知叔父失约并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裴道谦,连同这期间他们三人的一言一行也事无巨细一并阐述,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线索。
当然他自动略掉了谢玉生诋毁他叔父的那句无关紧要又伤风败俗的话。
裴道谦仔细听完裴峻的话,沉思片刻后道:“莫急,容我先查探一番。”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见此,裴陵道:“先生是打算探魂?”
裴道谦极为擅长术数占卜,于此道上造诣非凡,又因其精通百家典籍,时常给小辈们授课,因此被裴氏后辈尊称为先生。
所谓探魂,意为探人生魂,当世能用这种术法之人屈指可数,裴道谦正好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存在的痕迹,修为高深的玄门术士能凭借蛛丝马迹探寻到尚还生还在世之人魂魄的踪迹。
谢玉生还是头回见识这种神秘术法,觉着有点意思,探头细瞧那罗盘。
雅室门窗紧闭,一阵浅淡光华过后,罗盘上有了结果。
裴峻迫不及待地问:“结果如何?”
裴道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让他紧张得魂都快没了。
一阵沉寂过后,裴道谦缓缓睁开眼,微笑道:“放心,家主无碍。”
听到这个答案,雅室内的众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裴陵还是不解:“既然家主无碍,又为何会无故失约于人?”
裴道谦方正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厉了几分:“你又怎能断定无故?须知裴氏家训最为重要的一条是为立身以正,处世以仁。凡事皆有轻重缓急,倘若此刻家主正为救人性命之事竭尽心力,又如何有空闲去赴约呢?”
他又捋了捋山羊须,语气放缓了几分道:“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可以想见,家主此刻应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暂时分不开身。”
裴陵低头讷讷:“是弟子失言。”
裴峻道:“总之叔父没事就成了。”
谢玉生道:“看来只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