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茵连连向后退缩,可她身后是船栏,她便是想退也退不到哪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溯用力按住她,气声连连:“别动了,嗯?”
沈惜茵紧咬着唇,没再动了,只默默承受着船身晃摆带来的接连压击。
裴溯粗叹了口气,朝江面望去。
江面上,数十张惨白浮肿的脸,隔着水面朝天仰着,成群水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围堵着船身,撞击、抓挠着船底和船舷。正是这群水鬼,让船身剧烈晃动不停。
裴溯见此,低头在沈惜茵耳边道了声:“抓紧我。”
沈惜茵依言攀紧他的背。
裴溯一手揽紧她,一手运起灵力,并指掐了一道诀,启唇轻唤了声:“风来。”
话音落下,一股强劲的风自他周身激荡而起,卷向船身周围。那些攀附在船身上的水鬼,被劲风连根拔起,江面瞬间涤荡一空。
整座船身在这股巨大风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两具紧贴的身体,在这急震中,不可避免地依偎厮磨。
沈惜茵几乎要晕过去。
天旋地转间,风势渐歇,江面缓缓重归平静,只余温和江涛轻轻拍打着船身,船止了晃动。
船上静了下来,唯剩桅杆发出几声嘎吱轻响,以及船栏旁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几息过后,两人松开彼此。
沈惜茵浑身水淋淋的,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江水还是汗水,亦或是别的什么水。
裴溯亦然。
此间诡异的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对她道了句:“没事了。”
沈惜茵余韵未平,低头望向裙间,颤声跟着应和了一声:“嗯……”
她闭上眼,不敢去想他那逼人的强势气魄,光想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条被他压得满是褶皱裙子,愧然向她致歉:“对不……”
“不必说这些。”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垂眸低声道,“我明白,是不得已。”
听着她为他找好的借口,裴溯默然。
江风带着水汽徐徐拂过他的面颊,牵起几缕散乱的墨发在额前轻晃。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袖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竭力锁住某种悖逆于道义的情绪。
沈惜茵扶着船栏起身,一步一停慢悠悠回了船舱。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这段插曲过去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将他们困在船舱内的暴雨来临前。两人同在一船,各自奔忙,谁也没有再越界半分。
江面上的雾愈发浓了,几乎看不清离船五步之外的景象。
裴溯掌船徘徊在迷雾间,思考着脱困的出路。
沈惜茵回船舱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去了储物舱,点算船上所剩的食物。
昨日她同裴溯点算过一遍,光按食物的数量计算,的确够他们吃用十日,但她这会儿又查看了一遍,发现船上的食物根本没法支撑他们到第十日。
江上水汽重,食物堆在舱室里容易霉烂,许多食物存放不了多久。
于是沈惜茵又按照各样食物所能存放的时间长短,重新分配吃用的顺序,仔细算下来,这些食物大概能让他们撑七八日。
她盘算完,走起船头,把这些事跟裴溯交代了一声。
裴溯朝她颔首,声音肃然而有礼:“有劳你了。”
沈惜茵看着他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和端正的仪容,回道:“应该的。”
“您可有想到什么,能从这迷雾中出去的办法?”她顺口问了句。
裴溯回她:“有些头绪。”
沈惜茵道:“那便好。”
如若七日之后,他们还是无法从这片浓雾中离开,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困死在这片江域,要么执行她不甚清楚的那第四道情关。
午后,沈惜茵拾掇完手头上的活,靠在船舱的榻上小歇,正神思迷蒙,忽觉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着榻起身,打开舱门往外头张望了几眼,见裴溯正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起手运风。
沈惜茵唇瓣嗫嚅了几下,出声向他问:“又是水鬼吗?”
裴溯应了声:“嗯。”
沈惜茵不解:“此处怎会有那般多的水鬼?”
裴溯道:“因为这艘船。”
沈惜茵小声疑惑:“这艘船?”
裴溯甩风赶走了扒在船身上的水鬼,解释道:“水鬼是种念旧的鬼,嗅到熟悉的东西就会往上凑。这艘船在废弃前,为沿岸村民所有。而这片江域离岸不远,这江中的水鬼,大多是沿岸村民所化。这艘船大抵是这群水鬼生前所熟识的,因此它们时常会凑到船边。”
见她面有忧色,他接着说道:“水鬼并不是种强悍的煞鬼,相反他们很弱。因为本身力量弱小而喜欢群聚。也因为弱小,水鬼很少主动攻击他人,除非受他人所控,或是遇到了比它们更为软弱可欺之人。不过临江临海一带,也时常有成群水鬼撞翻船只的意外发生。”
“那……”沈惜茵贝齿轻咬着唇瓣,想说什么却又觉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吉利,便没说下去。
裴溯看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沈惜茵声如蚊讷:“我们的船会翻吗?”
裴溯明确告诉她:“我在,不会。”
话说出口,他默了默,似乎想起些什么,不自在地添了句:“这一点,我保证。”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嗯。”
裴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划过:“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担心点别的。”
沈惜茵茫然望着他:“担心别的?”
裴溯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受伤的那只脚踝。”
沈惜茵闻言一怔,长睫颤了两下。
她的脚踝是先前水鬼疯狂撞击船身时,在剧烈的颠簸中不慎扭伤的。当时船体猛地一斜,她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便崴到了。
她从前时常进山采灵药,像这般小伤有过不少,自觉不是很打紧,休息会儿便好了。可谁曾想,过了阵子,脚踝处反倒更肿了些,大约是伤到了筋骨处。
不过却也还能忍,只是走路有些隐痛。
沈惜茵忍惯了,垂眸道:“没关系……”
裴溯却道:“只怕不及时处理,日后会落下病根。”
沈惜茵抿了会儿唇后道:“可这艘船上没有伤药。”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裴溯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回话。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击水声,以及风掠过耳畔的轻微呼啸声。
沉默良久后,他朝她走了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处。”
沈惜茵听了他的话,心口微紧,下意识向后一步,退回了舱门内。他们之间仿佛以舱门为界,隔了开来。
裴溯却过了那条界,走了进来。
特殊事特殊处理。
若在外头,去看他人妻子的脚踝,有违道德实不应该,只在迷魂阵中,一切都显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这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他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沈惜茵抬眸凝着向她靠近的男人,心绪纷乱。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意味着无论他们做什么,做得再过火,都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第37章
狭窄逼仄的船室内,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惜茵横着身子,拘谨地缩靠在榻上,洗旧发硬的裙裾铺散,隐隐衬出她腰身腿部的轮廓。
裴溯坐在榻尾边缘,与她隔着有礼而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至于远到过分刻意。
沈惜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从门前到了榻上。
“冒犯了。”
裴溯道了句赔礼后,抬手微微撩开她裙裾一角,去看她受伤的脚踝。
裙裾撩开时带来的微风吹进她腿心,沈惜茵易感的身子跟着轻抖了抖。
裴溯未留意她不寻常的抖动,目光集中在她脚踝的伤处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脚踝,那里比想象中肿得更厉害,淤青了一片,伤处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触目惊心。
可自崴伤伊始,她连哼都没哼过一声。裴溯眉心蹙起,问她:“不觉得痛吗?”
沈惜茵看着他把她的脚踝稳稳托在掌心,眼睫止不住颤起来:“一点点。”
也不算太痛。
从前她照顾受伤的徐彦行时,为了采一味治伤的灵草,从高坡上滑了下去,那是真的疼,她差点以为骨头裂了,可时间一久,伤口自己愈合了,也不觉得疼了。
“没关系,过阵子就会好。”她轻声说着,把脚往回收,却被裴溯又捉过去,握了起来。
重新被他温热的掌心所包裹,沈惜茵怔了怔,面上浮起薄红。
“过阵子是多久?”他面容沉肃地问她。
沈惜茵哑了声,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