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进了舱室,沈惜茵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冲出舱门,往高处跑去。
裴溯站在船头最高处,向下俯看船身。
他们的船正处在江心深处,四周看不到岸,又有水鬼潜伏期间,这艘船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倘若船沉了,恐怕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朝高处奔来的那道清瘦身影。
每当她靠近他一分,船身下沉的速度便减缓一分。
看来这一次,迷魂阵企图控制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只,来迫使他们就范。
这几乎是万全之策,生死关头,求生欲起,人保不齐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什么违背自己意志的事。
便是他能克己至终,那位徐夫人却未必。
只可惜迷魂阵算漏了一点。
寻常修士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想要控住下沉的船只,是不可能的。但旁人做不到,不代表他也做不到。
不多时,摇晃下沉的船身,在一道无形灵力的承托下,缓缓恢复平稳。
一切发生的突然,沈惜茵茫然四顾,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裴溯的视线。
江风猎猎,她赤足踏在甲板上,腿间仍有粘水未干,身上只挂着一件半湿的单薄里衣,被裹着潮气的江风吹得翻飞,透出大片白皙肌肤。
沈惜茵慌忙抬手去遮,但在江风劲吹下,显得徒劳。
她低头,难堪地蜷起脚趾。
裴溯闭目,粗叹了一声,解下身上玄袍递给她:“你且先穿上。”
沈惜茵抬手欲接,手伸到半空却缩了回来,默然退去他视线不及之处。
她躲在离他不远的桅杆后,小声问:“强制的事……”
裴溯回道:“无事了,你且安心。”
“好。”沈惜茵应了声,未再多问,避开他的视线,走回了船舱。
裴溯看了眼她未接过的玄袍,神色意味不明。
沈惜茵回到舱室,抬手轻拍了拍脸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拿帕子擦干净身上汗渍和粘迹,仔细穿好衣衫后,自小窗望了眼已近正午的日头,出门去做午食。
原先是打算做芋头杂鱼的,只方才被鱼笼边上的水鬼惊了一跳,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了吃鱼的兴头。
她思索片刻,去储物舱里,取了点前些天晒好的虾干来,剁碎洒进切好的芋头里增鲜。
裴溯站在栏杆前,望向江面的视线微微往旁侧去了些,余光瞥见她蒸了两碗芋头。
“做午食?”他随口问了句。
沈惜茵听见他问话,轻轻应了声:“嗯。”
裴溯原本想告诉她,不需要备他的,但见她正低头认真忙活,并未多言。
正午日头正盛,沈惜茵端着做好的午食,从裴溯身旁经过,在船尾找了块有影子的阴凉地,安静用膳。
她正低头吃芋头,忽觉有道目光朝她看来,沈惜茵微愣了愣,抬头对上裴溯的视线:“怎么了?”
裴溯平静地收回目光,淡道:“无事。”
今日起早登船,早膳随意囫囵了一顿,午间着实有些饿了,沈惜茵吃完两碗芋头和一盘凉拌野菜,收拾好碗筷,用清水漱过齿后,着手清理起了方才因沉船而一片狼籍的船身。
她没有能和迷魂阵对抗的能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裴溯望着江面,感觉到她时不时从他身旁经过时带来的风,握着船栏的手微紧。
一股无处宣泄的闷躁在他心口冲撞。
无论他同她说什么,她皆有回应,周到而有礼,无有任何不妥。
明明无有任何不妥。
沈惜茵忙了一阵,抬袖擦了擦额前细汗,余光轻瞥过站在船栏旁的那道挺拔身影。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人在看她。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折痕满布的裙摆,不去多想,低头继续手头上的活。
江水平缓地推着船身行进,无形的暗流在水下涌动。
安稳静谧的午后,江面似有似无地漫起了白雾,起初只是浅薄的一层,不过半个时辰便浓了起来,由浅淡半透变成了浓厚的乳白色,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江面,连滔滔水声都仿佛被着厚重的雾气所掩,变得沉闷而遥远。
裴溯望着雾气缭绕的江面,眉心紧皱。
沈惜茵从他身边经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是出事了吗?”
裴溯苦笑着应了声,告诉她:“我想你我大约是要被困在这了。”
他们的船在浓雾中打转,始终离不开这片流域。
沉船之计无效,迷魂阵又将这艘船困成了一方孤岛。倘若一直出不去,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艘狭窄的船上。
沈惜茵问他:“还有办法能出去吗?”
裴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有。”
按照情关指示的那样侵犯她,用力对待她,直到她湿透为止。
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若不能惯之以夫责,以诚守之,如何能这么做?
这么做是在毁了她,亦是在毁他自己。
裴溯闭上眼:“总会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沈惜茵同裴溯一道去了储物舱,两人清点了一番,储物舱里的东西。
“按最省用的算,这儿存放的东西,大约够您和我吃用五六日。”沈惜茵细细盘算着道。
“应当能撑近十日。”裴溯现下身上灵力有限,做不到完全辟谷,但少用些却也还能顶一阵。
沈惜茵大约明白他的意思:“那得委屈您。”
裴溯道:“无妨。”
总归十日之内,需想到别的解决办法。
迷魂阵中的一切,皆不能以常理看之。
起雾天不常有雨,但夜半时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有雨倾盆而下。
雨、雾与狂风纠缠在一起,江面一片混沌,掀起浊浪,将孤立在浓雾间的船只不停抛起抡下。
船身在浪尖摆晃,沈惜茵自榻间起身,点燃旧烛,自微开的窗缝望去。
见裴溯靠坐在舱门外,门檐遮住些雨,但雨势渐大,这点遮挡的地,实在挡不了多少,他早已湿了半身。
沈惜茵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朝门外的裴溯说道:“尊长,您且进来先避个雨。”
裴溯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快要湿尽的玄袍上,想到她午间未接过他玄袍的场面,迟迟未有应答。
淋些雨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半晌后,他回了句:“好。”
话音落下,裴溯才惊觉自己应出了声。
他抬手扶额,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听裴溯应了好,沈惜茵支吾着道了句:“您……稍等片刻。”她低头擦去方才入睡时,难受泌出的水,合拢衣襟,系好裙带,才朝门外人道:“好、好了。”
裴溯推门入了舱室,他的身量极高,站在逼仄狭小的舱室内,更显地方拥挤。
水珠自他俊雅非凡的面孔滑落,沿着起伏的喉结而下,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紧实劲瘦的身躯。
沈惜茵未去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室内潮意漫涌,自他身上滴落的水滴,积了一滩,不知不觉蔓延到她脚边,湿了她的鞋。
两人无声对站着,因为拥挤而靠近。
沈惜茵的呼吸促了些。
裴溯侧目避过她,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后的榻上,船身摇晃,榻上放着的薄毯滑落至地,他清晰地看见那原本被薄毯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晶莹。
他喉头一紧,转身握住舱门把手,道:“我还是不留在这了。”
只可惜他没走成。
第34章
裴溯不过进来一会儿功夫,外头风雨更大了,舱门外雨丝如注,劲风肆虐,浊浪在黑暗中翻滚,冲击着船身,甲板上满是积水,风吹得连舱门也不好打开。
沈惜茵见他忽神色凝重,着急要去外边,举止反常,心下忐忑了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船舱内,烛火随着船身摇晃忽明忽暗。
裴溯瞥见她无辜而不安的眼眸,握着舱门的手紧了紧,装作未看见榻上那润光盈盈的水迹子,道:“无事,我只是怕我留在这会扰到你。”
沈惜茵听着舱门外暴雨伴着疾风击打船身的声响,指尖一下一下揪着衣袖,垂下眼眸,违心地说了句:“不会的。”
裴溯推门的手一顿。
不过是进来避个雨,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只是一滩水迹罢了,许是从窗缝渗进的雨水,又或是她喝水时不慎沾在榻上的,他怎会生出这水是从她身上来的念头?
确是他所思不端了。
裴溯直视眼前人白净的面庞,身上并没起任何不适的反应。
他身上控欲线已退,不可能会再对她做出冒犯之举。
既如此,他又何不如她一般,坦荡些。
这般想着,裴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