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瑾真的会帮她吗?
宋乘衣静静看着禅堂内。
禅房最中,供奉着一尊佛像,不似传统、常见的供奉的菩萨。
该佛像手持宝杖而立,青色的肌肤,乌发迤逦于地、身披着华丽的宝蓝色袈裟,身姿庄严,面容慈悲。
在这温容庄重的菩萨像左侧,有一堵空墙。
空墙雪白干净,未悬一物,未提一字,唯空墙最上方,垂着一块青牌,其上提着“清净墙”三字。
那两少年便站在这清净墙前。
卫雪亭在右侧,银白长发拖地,腕部缠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端庄宁静。
秦怀瑾站在卫雪亭左侧。
宋乘衣只能看见卫雪亭的侧脸,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很快,秦怀瑾摇摇头,站在清净墙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见他的手上正执着毫毛笔。
秦怀瑾垂眸敛目,单手挽袖,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笔。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过了数月时间,除了最开始与卫雪亭山下,其后更多数的时间,都在万佛寺中。
但没有一次,她遇到过少年时的秦怀瑾。
直到此刻。
墙面上的字迹渐渐地显型,宋乘衣注视着。
请师弟参禅——
【一命抵百,一人护其,余人让之】与【若救一群人,为大利益故,若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为大义?
光影透过空中飘舞的、轻薄的帷帐,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怀谨于六月初五设禅。
宋乘衣微仰头,看着那行字。
屋外细雨淅沥,敲击窗檐。
禅房内香炉中香息寥寥,氤氲而上。
宋乘衣眉眼渐深。
如系统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后,的确与秦怀瑾速有些交情。
秦怀瑾当日愿冒着被谢无筹发现的风险,换下她“身死”的身体。
宋乘衣不知秦怀瑾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觉得亏欠,毕竟她那时的处境,有一部分是秦怀瑾的推波助澜。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点私心。
无论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怀瑾为她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小节。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当面对大义时,秦怀瑾会做出什么选择?
卫雪亭是在某一瞬间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细细如雾的雨水从檐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顺着眉心、眼睫、鼻侧,最终渗入到女人苍白的唇上。
她手握着一把竹骨伞,在门外等待,眼神虽定在一处,却有些飘渺,不知在想什么。
卫雪亭本以为她会走神一会,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敏锐地望过来。
卫雪亭冲她笑了笑。
“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善,此次设禅便由我来代劳。”
秦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眸微敛,又道:“设禅之后的设坤,也将由我代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将参与其中。”
“若无意外,这便最后一次师父对你的磨炼。”
秦怀瑾掀起眼帘,才发现卫雪亭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话,而是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秦怀瑾目光微微一闪,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个卫雪亭下山历情劫后,又带回来的女人。
刚听闻到此消息时,秦怀瑾很不解且震惊。
师父算到卫雪亭要经历一段情感,却并没有算结果,而是顺其自然。
但秦怀瑾却暗自算了结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签。
这意味着卫雪亭初心懵懂将无疾而终。
但看到宋乘衣时,秦怀瑾以为他算错了。
他闭关数月,无数次重卜,无数次下下签结果。
最后,他用鲜血为引,废了些磨难,最终笅杯里掷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卫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怀瑾最终找到了那个名为善娘的女人。
那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看到善娘的第一眼,秦怀瑾便意识到,这个女人正是卫雪亭喜欢的类型。
破碎与纯真并存。
卫雪亭会费劲心力将一朵难养的花养大。
秦怀瑾无言地听着善娘说着卫雪亭的温情。
那应该是段很美好的时光。
秦怀瑾想,因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怀念情绪。
但秦怀瑾也知道,卫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坚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渐渐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渐渐湿润,她仰起头,眼圈微红,眼眸含泪。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不堪的过往吗?抑或是我脸上的疤?”女人声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户殷实的人家收养,养的很好,脖颈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绵又软,眼里坠满泪珠,眼睫微微一眨,泪珠便顺脸颊滑落,我见犹怜,像朵风中摇曳的花。
卫雪亭也会毫不留情将亲手养开的花丢弃。
温情无法打动他,某种方面,他甚至比癫狂到无法控制的谢无筹更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这个结果,秦怀瑾本该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谢无筹不该爱上任何人,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卫雪亭没有带善娘回来,说明卫雪亭的情劫还是失败了。
他算出来的是正确的。
但相反,他却是立刻感受到轻松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卫雪亭本该经历情劫,爱上的女人却未曾爱上,更没有带上万佛山。
那为何将另一个本不该在情劫中产生交集的女人带上来了呢?
秦怀瑾敏锐地意识到了宋乘衣是个变数。
一个不该存在这里的变数。
而变数总是不好的,总是让人揣测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怀谨看到她后,细微地拧了下眉,一种无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转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错觉。
秦怀瑾很快离开了,一时间,着偌大的佛堂就她与卫雪亭两人。
【宿主,】
系统小声提醒:【距此镜破碎,还有一个时辰,请宿主好好把握时间,避免被人发现离境的瞬间。】
宋乘衣明白她的处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谢无筹的内心世界。
往事境的产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后,触发谢无筹的剧烈阴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统意外提取到了谢无筹一部分内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块往事境。
那代表着,谢无筹无人知晓的过往。
每段过往结束后,境内世界便会破碎,宋乘衣也将回到现实中。
宋乘衣在这虚幻中,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中,谢无筹既不会有这部分记忆,也不会对现实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当这往事走向尽头时,虚幻中的人脑海中会消除掉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少年束着个高马尾,银发在身后摇摆,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眉如墨画,姿容如雪,静静伫立,端正圣洁。
宋乘衣看着他,道:“我是来辞行代表,我要离开了。”
卫雪亭一楞,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你的身体已好了吗?”
宋乘衣这境内的身体比现实中,更为虚弱且无力,刚遇见卫雪亭时,几乎整日坐木质轮椅中,是卫雪亭照顾她,“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