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