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雨水总是来的突然,淅淅沥沥,不叫人有丝毫反应。
谢无筹手指拢了拢那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没再说话,视线又放在棋盘之上。
不知何时,青年落下一子后,宋乘衣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随之是长长地静静思索,空气中是几不可闻的浅淡呼吸声。
此时棋局上已到了最后一刻。
宋乘衣眉心簇起,眉眼低垂,右手中握着一枚黑色棋子。黑棋握在其瘦长的指骨间,衬的其手更白。
谢无筹低眸看着棋局,
“是我输了。”宋乘衣掷子。
她的脸上很平和,并没有失败的颓败。
宋乘衣从前常常与谢无筹下棋,但总也无法下过他,宋乘衣并不在意下棋的胜负,她在意的是这过程,是否能在师尊的手下走过更多的棋子。
宋乘衣抽出一把青剑,“请师尊赐教。”
这并不是她的本命剑。
一方面与师尊比试不在于你死我活,而是受指教,另一方面,这些时日,灵危一朝化形,便到处乱窜,一时倒是不知它又跑到哪去了,虽然宋乘衣可以与他心灵感应,呼唤他,但目前倒也不必。
谢无筹将手心的蝴蝶放在船上无法被雨淋湿的地方,随后抽出也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剑。
那即便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但宋乘衣仍不敢掉以轻心。
谢无筹的实力,宋乘衣目前并不能摸到底,因而她十分谨慎,并不有丝毫的分心。
细雨朦胧中,两人握剑对视。
忽在某一瞬,宋乘衣如影魅般消失,谢无筹没有移动,站在原地看着宋乘衣朝他而来。
“刺啦”一声巨响。
剑刃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随之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半空中来回转换,夹杂着碰撞摩擦声。
剑风凌厉凛然,空气中似有呼啸声。
他们都未使用术法,只是单纯地通过剑法在比试,也算得上很公平公正了。
在谢无筹一个剑光扫来,看上去平平无奇,宋乘衣立即用剑挡住。
宋乘衣瞬间能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力量透过剑刃传到她的掌心,虎口被震得发麻,些许撕裂。
她能感受到与师尊之间的差距,无论是力量,亦或是速度。
未等宋乘衣有反应时间,谢无筹另一道剑光便迎面而来。
宋乘衣冷静地用力一握,崩裂的虎口再次握住剑,便迎面而上。
尖锐的破空声随之响起。
宋乘衣的动作凌厉且流畅,没有丝毫花哨优美的剑术,她的剑术十分实用,基本上每次出剑都基本上不会落空。
但她似乎心有顾虑,从而无法真正地能随心所欲。
宋乘衣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握剑的手也鲜血淋漓,滑腻地几乎无法握住剑。
某一瞬间的对击中,剑突然从她的手上将要滑落。
师尊的剑凌空袭来。
宋乘衣电光火石地侧身一避,但一道深痕显现在其手臂上,血肉翻卷,看上去十分可怖。
谢无筹看着锋利剑刃上几抹鲜红的血珠凝结其上,泛着艳意,他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宋乘衣与谢无筹站在两端。
“你的出剑变迟疑了。”师尊的声音传到宋乘衣的耳中。
宋乘衣并不否认这一点。
宋乘衣望了望手中的黑线,已缓慢蔓延到大半个掌心。
疼痛感从宋乘衣的胳膊传来。
一直以来,宋乘衣与师尊的练习对打的方式都不是轻松的,是夹杂着鲜血与伤口。
师尊磨炼她,她也丝毫不畏惧。
但随着她受伤,她感受到手腕上一直沉寂着不动的黑线似乎又朝前移动了一些。
宋乘衣之所以修行冰雪道,也是因为发现了冰雪的霜寒之气,能够克制这条黑线的蔓延,从而让她能够把握黑线蔓延的时间与规律。
她迟疑了,因而有了顾及。
也就不可能会赢,会输得很惨。
宋乘衣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她赢得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她还是愿一试。
即便是身上伤口遍布,她也未见急躁。
她看向师尊,师尊的雪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浑身狼狈不堪,鲜血不曾停止,而师尊仍然浑身高洁,不曾沾染一点尘埃。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么气定神闲,强大尊贵,高居于上端,从没有人能打败他,让他平常到失败与挫折的滋味。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哦,不对!
宋乘衣突然想到有那么一次,她也见到了师尊浑身染上尘埃的那瞬间。
他也不过是个正常的、有着凡人间情/欲的普通人。
宋乘衣真的,真的很想让他也尝尝失败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次。
宋乘衣将手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随后缓缓吐出口气息。
谢无筹瞬间能感受到宋乘衣的气息变了,她逐渐沉淀下来,眉眼凛冽,望来的视线清冷却坚韧,整个人如同是把已出鞘的利剑,泛着锋芒。
直到现在,宋乘衣才真正地进入了状态。
谢无筹弯了弯唇角,这才舒畅起来。
他该刺哪儿呢?
谢无筹淡淡地想,思绪漫无边际地飞着。
他这些时日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有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因而让他总是忍不住去思考。
应该给宋乘衣一点教训。
他想着,视线随意从宋乘衣身上扫过。
她的全身上下都有伤口了,但这还不够。
但哪里还不够,谢无筹也说不上来。
正想着,宋乘衣已经提剑而来,剑光如水,折射出她清冷的气质,这一剑带着极强的力量,仿佛周围的空气也被赋予了剑气,千万如有实质的剑气朝着谢无筹笼罩而来。
谢无筹眉心不变,不避分毫,他瞳孔中映着宋乘衣坚冷的脸。
谢无筹这一剑极重极烈,如疾风骤雨般破开宋乘衣的剑气。
如果宋乘衣继续向前,那他的剑将刺穿宋乘衣的右边肩膀。
修剑之人,但凡只要右手废了,那基本上与修剑无缘。
但宋乘衣挽剑不退反进,当面而来。
无数纷飞尚未泯灭的剑气,如狂风暴雨,划破宋乘衣的血肉,一道又一道。
宋乘衣的血肉如同被撕裂的纸,鲜血飞溅,溅落到谢无筹雪白圣洁的衣服上,溅落到谢无筹的脸上,如同绽开的一滴滴血花。
血腥味弥漫在谢无筹的鼻尖,他鲜润的唇上也被溅到了几滴。
他下意识一抿,鲜血被卷入口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血味。
他的瞳孔快速扩张,眼中划过一道血红,转瞬即逝。
思维迅驰之间,谢无筹几乎下意识转腕地将剑偏了几寸,腕部佛珠发出咣当的响声。
宋乘衣的剑凌空朝着他的脖子而来。
谢无筹侧身躲避,但一道血痕随之显现在他如雪的脖颈上,离大动脉仅仅只有一寸的距离,划过去。
谢无筹谢无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唇被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怒意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伤口,而是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曾避开,那宋乘衣将以牺牲
自己手腕的代价,来获得赢取的一丝可能。
螳臂当车,只会做无用功,他平常就是这么教她的吗?
他正准备冷斥出声,但下一瞬,一道湿润的触感紧随着他的脖颈划过。
侧身相交的瞬间,谢无筹看到了宋乘衣被鲜血浸湿的眉眼,也看到了她唇畔上那一缕来自自己颈侧的血痕。
他的血与宋乘衣的血相互相融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混合着血腥的一触即离。
谢无筹能看见她被绿色丝带束起的黑发早前被剑气划破,将断未断,此刻,丝带随风落下,宋乘衣的黑发也随之落下,微微晃动,也能看见宋乘衣唇角勾起一道微乎其微的笑意。
那是胜者的笑意。
短短几秒后,谢无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脊椎骨往下两节的位置,正被宋乘衣按着,那是所有人的命脉所在,即便是谢无筹也不例外。
如果宋乘衣愿意,她只要动用灵力双手一捏,他的骨头将寸寸断裂。
“师尊,你输了。”宋乘衣淡淡道。
宋乘衣的手很凉,贴着他的皮肉,谢无筹能感觉到汗毛因为刺激在不断地出现,但这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感觉。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麻意从宋乘衣的手中传到他的脑海中,他的手指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