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细小的浮尘飘着。
她毕竟还只是个幼童,杀人的事从不曾做过。
绮罗也没有催促,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它眉心不动声色地微蹙。
但很快,宋乘衣就从他掌心握住了那把刀,攥在手心。
谢无筹能看到宋乘衣手掌细微颤抖,她先是看向那鼠妖,又看向绮罗。
“你在等什么?今日它是准备来杀你的,”绮罗鼓励道:“以牙还牙,你死我活才是生存之道。”
谢无筹凑近宋乘衣,指尖擦过她的脸,却从她的脸上飘过。
宋乘衣眼睛一眨不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头咕噜咕噜地滚到宋乘衣脚下,血喷了她满脸。
鼠妖丢了头,但身体还在乱动。
同时,绮罗指尖一扬,宋乘衣脚踝的铁链断开,“恭喜,你进入下一阶段了。”
血滴从宋乘衣眼角处滑落,她攥着那刀。
“为什么你杀他,而不是我?”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发
出生疏的声音。
绮罗:“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就是绝不能留会背叛的人。”
宋乘衣没说话,但薄薄的眼皮却颤栗不停。
之后的场景变化得更快。
宋乘衣被带到一处犹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村庄内人口不多,老少皆有,民风淳朴,心善热情。
宋乘衣不再一人,她和十几个幼童蜗在被村民们供奉的庙内。
因她畏光且沉默,被认为是哑巴和瞎子。
刚入秋时,宋乘衣被排挤。
谢无筹见过她被扯头发、丢入湖中、抢夺她的食物等。
但她不仅没反击,反而日日待在边缘,不争不抢,渐渐地就被遗忘,也没人在乎她。
深秋时,宋乘衣成功融入团队,虽还是边缘人物,但还是交到了关系好的人。
谢无筹就没见过宋乘衣有过朋友,因而对此刻乘衣的朋友倒有几分兴趣。
她也是个女童,性格羞涩腼腆,年长她几岁,也比她提前一年来到这儿。
她为乘衣梳打结的头发,与她一起去摘桑葚,一起去乞讨,甚至会分食得来不易的吃食,
即便是如此年幼的他们,也是有着泾渭分明的小团体。
强壮、能干的小孩总是一起行动,他们会帮助村民采摘桑叶、下地除草等农活,赚钱买吃食。
嘴甜的幼童能坑蒙拐骗,更有头脑灵活的人会偷鸡摸狗,都有生活方式。
而宋乘衣与她的朋友,无疑是食物链底层,绞尽脑汁地满足最基本的生活。
谢无筹在绮息的视角下,再次见到宋乘衣是在冷峭冬日。
她被吊在庙前的枯树下,脱了衣物,只留下件衣衫褴褛的里衣,冻得浑身哆嗦,唇色发紫。
“丧良心野种,竟把供奉的主人像给砸了,良心被狗吃了。”
“打死她,不识好歹。”
“主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贱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四周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我们怎么办?”为首的少年扯着嗓子喊。
“教训她,教训她,教训她……”周围人不约而同道,每张稚嫩的脸上是极端狂热与激动,令人毛骨悚然。
谢无筹看到破庙里,那原本堂内供奉着的狐仙像已成碎片。
谢无筹也发现,刚开始时是一群小孩,而现在只剩下七个。
少年冷笑一声,从旁边火炉中抽出一道铁钳。
火光四溅、暗红色的铁钳散发炽热气息。
宋乘衣那好朋友被一个强壮的少年推出来,少年大声呵斥:“你来!”
少年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铁钳强硬压在她手中。
女童手腕直哆嗦,流泪摇头,不断求饶,“我不行,找其他人吧,害怕,害怕。”
“没用的孬种,”少年使劲推了一把那女童,女童被推的踉跄一下。
“你不来,下一个就是你。”少年恶毒道。
女童抖着腿,这才颤颤巍巍走到宋乘衣跟前。
“你别怪我,别怪我,”她流着眼泪怯懦道,双手握着铁柄端。
宋乘衣没看她一眼,只是低着眼。
她因瘦而格外大的眼中映衬出暗红的火芯,她睫毛颤抖,手指扣紧吊着的绳子,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谢无筹想她应该是害怕,毕竟年纪尚小,还是个凡人,身体上的痛苦是实在的。
少年掀起那单衣,里面是根根分明凸起的骨头,骨头上套了张皮。
他看了半天,指了指左腰侧,威严道:“就这。”
三秒后,女童闭着眼,按下去。
呲呲呲——
肉被烧灼的声音。
宋乘衣脖子处粗筋欲裂,发出痛苦的尖声,身体要剧烈摇晃,却被少年狠狠地捉住,上下如条崩着的弦,被拉到最直。
鹅毛大雪落入她睁大眼中,又化为水从眼角滑落。
周围却发出激动的叫好声,眼神发红,跃跃欲试。
铁钳拿走后,她腰侧出现一个暗红的字——‘狗’。
也就是这时,绮罗和绮息姗姗出现。
绮罗接开束缚,将她抱下来。
绮罗袖子拂过,那看见他就立即跪在地上的少年被掀飞出去,头撞到柱子上,血流不止,但他根本顾不得,只惶恐、瑟瑟发抖地低头恳求原谅,又爬到绮罗的脚边,头抵在他乌黑靴子上。
“规矩是什么?”绮罗问。
少年立即答道:“屠杀日前绝不杀同伴。”
话音落,绮罗一脚就将他踹翻过去。
在这场闹剧过去后,谢无筹又看到绮罗的眼眸落到乘衣身上。
乘衣不知何时晕过去,但手指还紧紧攥着他手臂。
绮罗唇边似有似无一抹笑。
记忆逐渐变得透明,快要到达尽头,谢无筹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宋乘衣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跑去,她捂着左侧腰身,竭尽全力逃离那村庄。
身后远处,是火光冲天的破庙,村民们接水扑火,无人在意,宋乘衣在黑夜中逐渐远去。
“你说她真的是个小孩?”绮罗似笑非笑,手指抚摸下颚,“是骗人的吧。”
绮息手中提着个血淋漓的狐尸/身,也看着不远处选择从树林中穿梭的瘦小影子。
“就是驯不好,很想给她一个教训,但得将她送回去了。”绮罗看了眼那尸/身,“等我杀了伏舟再把她带回来慢慢驯,时间长着呢,走吧。”
绮罗森然道:“去戳破她最后的希望。”
谢无筹几乎是看着宋乘衣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绮息将那妖身扔在她面前,“你很有胆量,居然真的割肉贿赂了一个我的同族,不过虽然这次眼光好了不少,但运气不太行。”
宋乘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不对劲的?”绮罗弯腰,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知道屠杀的猎物不是身边的同伴,而是那些村民?”
“滚。”宋乘衣的唇微微抖动。
绮罗大笑起来,胸口都在震动,半晌才道:“我最后只问你,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你哦。”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道:“你为什么连你唯一的朋友也一起杀了?”
过了一些时间,宋乘衣的脸渐渐发紫,她才断断续续地喘息:“会背叛的人,不能留。”
记忆轰然倒塌,记忆中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
在即将坍塌的瞬间,谢无筹最后一次看了眼宋乘衣背影。
她左侧腰际,衣服被血模糊一片,那象征着耻辱烙印被她割下,利用其换了个帮手,虽然失败了。
她此刻背影弱小、受到牵制,被打压,但精神却凌驾于这些痛苦之上。
让人想要赞叹。
谢无筹见过无数人,但没有人能做到她这般,沉默又刚强。
谢无筹垂眸,神色隽雅。
他又想起了宋乘衣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确定今后目标,永远追随你。’
谢无筹不禁开始细细回忆,宋乘衣是用什么表情说的,她当时是如何心情,那一刻,想的是他,还是绮罗。
绮罗如果在他面前,他谢无筹会撕了他。
不是因为他做出的种种行为,而是其居然想染指他的东西。
如跳梁小丑一般,现如今还蹦在宋乘衣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