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身世清白的艾利亚斯人的信众,他们是庄园中仅有能参加祈福仪式的人员, 为总管班德拉斯尽一份力, 应是他们的荣耀。
日出渐渐盖过中庭的烛光,庄园主看向窗外,那群如雕塑般动作僵硬固化,神情麻木的仆人,皱眉长叹:“……够了,让他们回去吧。”
玛利亚无声弯身行礼, 出门传达老爷仁慈的命令。
很快, 庭院中传出细碎的惊呼交谈声,老奥尔特加无暇理会他们闹出的动静,目光回到床上之人脸上。
说不出话的班德拉斯,今夜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看了整整一整夜。
老奥尔特加明白, 这会是他最后一次亲眼看到尚有声息的班德拉斯。他年事已高, 在新大陆赚取封地,建立庄园安定下来的时间中, 还是首次彻夜无眠。
和他彻夜看了一晚的还有教会的牧师,通宵看护信徒的灵魂也是他的本职之一, 白岩镇有且只有拉斐尔一名神职人员。
老奥尔特加看着被誉为“神音代行者”的银发牧师,在床前静立了一整晚。从长相到神情动作,他比庭中的雕像更像雕像, 不近人情,仅为星辰所生。
在观测者教众中颇具盛名的他会到新大陆传教,本是新大陆异端的福音,也是留驻此处的信徒的福报——
他的话不会有假,皆为星辰代言。
“席尔瓦牧师,真的不能请求让班德拉斯多在我身边停留一刻吗?”老奥尔特加从未如此悔恨判明班德拉斯现状的人是这位牧师。
“我看到了他的虔诚、与惊诧。”牧师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抚胸闭目道,“……还有对年少玩伴的不舍。”
视界中属于班德拉斯的灵魂之光开始化作流光,缠绕在躯体之上。牧师睁开眼,伸出手轻划,流光感应到祂的召唤,化为点点光辉,如同星辰。
“他回归星辰怀抱了。”牧师如实汇报。
恰逢天光大盛,阳光刺得领主老泪纵横,拄着拐杖的手不断颤抖。
“那么我先行告退,后续请派人传信至教堂。”完成本分工作的牧师垂头闭目,“节哀。”
他不能失信于人,牧师与冒险者还有约定的早课。
牧师退出房间,仅剩老人面对年少玩伴时不需顾及颜面的嚎啕大哭。
老奥尔特加已经记不清上次自己是哭是何时,为谁而哭,是为病逝的妻子吗?纵使每日都能看到她的画像,可过往本应是鲜活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开始记不清东西了,接下来又能记住这些逝去的人多久?
……
听到门后哭声减弱,在外安静等候的玛利亚轻敲房门,低声请示:“老爷,首都的马丁治安官表示会在这几日过来,还有……”
“几日?……首都的治安官差他一个吗!”仆人的汇报被他暴喝打断,性情刚烈的领主气笑了,“这群饭桶给我好自为之!”
他的怒火过后是一夜未眠的疲累,目光再次回落在那具尚有温度的尸体上。在牧师的安抚下,班德拉斯的遗容就如睡着一般安详。
如果班德拉斯尚在,一定会劝他注意风度。
再看他最后一眼,老奥尔特加打开门,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吩咐道:“让他安息。”
他要举行一场对得起这位忠仆的葬礼。
老奥尔特加走在回房的路上,玛利亚代替以往班德拉斯的位置,紧随他身后,送他回到卧室。
作为领主,他的卧室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奢华,连通专属的书房卫浴,代表奥尔特加在新大陆的荣光的战利品与各套铁器铠甲占据了一整面墙壁。
正中悬挂的画像上的金发女性,那双浅金饱含温情的眼神正脉脉注视着房间内每一个人,包括画中在她一旁神色过于严肃的棕发灰瞳青年男子。
爱人的注视是特别的,如春水,如星辉,所有藏品都比不过这幅漂洋过海运输而来的画像。
老奥尔特加拄着拐杖,如往日一般,在画像前驻足,穿过时间仰望这幅凝固的幸福。
玛利亚甚少有机会进入这个房间,老爷的一切通常都由班德拉斯亲力而为。女仆长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老爷,对上了画中人温柔如水的眼神,画家高超的画技忠实复现了那个人的长相气质,无论在哪一个角度,那个人似乎都在注视着画外之人。
一主一仆站在画像前,皆不出声。
在老仆的病榻前坐了一夜的老奥尔特加先顶不住了,拄着拐杖脚下一软就要滑倒。
“老爷,请振作起来,夫人她在看着你。”玛利亚找准时机扶住他,待他能自主站立,瞬时恢复了主仆之间的距离,继续在他身后待命。
如果是以往,班德拉斯会提醒主人不要过度停留在画像前。
老奥尔特加皱眉,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看着跟着自己的女仆,发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玛利亚取出衣兜中贴身携带的信件,双手奉上:“老爷,去往首都的人同时提前带回了一封信。”
看到信封口处鹰翼与鸢尾的火漆印徽,老奥尔特加的眉头一瞬舒展开来。
那是代表奥尔特加荣耀的徽章,这封信出自家人之手。
是出自已成家立业的长子之手,令他欣慰的定时报平安的信件提前到达了吗?
他取过信件,迫不及待拄着拐杖单手拆开信封,然后眉头皱得比先前更紧了。
【亲爱的父亲: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坐上了前往新大陆的船只,可能还已经抵达了帕查坎,先于这封信见到你。
这次的信由我代笔,兄长监修。
在兄长与侄子的主持下,家族在卡维隆乃至艾尔都欣欣向荣,他们都很想你,但路途遥远,忙得走不开。牵挂是互相的,父亲你就尽管在阳光更充足土地更肥沃的新大陆养老,与班德拉斯安度晚年吧。
还记得我在骑士授勋后去大学进修的事吗?我终于修完了全科目毕业啦!
有兄长支撑这个家,和他的支持,我决定去当一名自由骑士,守卫荣耀,开拓疆土。
所以我决定去新大陆,踏上父亲你曾经走过的道路,找到属于我的荣耀。
你许久未见的儿子,赫塞。
于新纪五三二年十月十五日。】
读完次子的信件,老奥尔特加的眉头紧锁舒展开来,又紧皱弯折,叹气:“……他也是稳重了许多,会关心我和班德拉斯了。”
换作以往,赫塞的名字只会在长子的书信中略提一二,完全不敢交由他执笔。次子继承了爱人美丽的容貌,却没继承他的稳重阳刚,在修道院非常不着调,只会惹一些让他频频生气的问题出来。
班德拉斯在奥尔特加作为管家多年,也是两个孩子的教父,与他们情感深厚。若他们得知教父的死讯,不知作何感想。
老奥尔特加强撑着困意在书桌前坐下,玛利亚尽职地快速备好信纸,站在他身后将回信内容一览无遗。
笔墨流畅地在纸上书写完一段,老奥尔特加写完家常寒暄,在后面的内容上犯了难。
他应该为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次子准备一个与班德拉斯具有同样能力的管家,打理奥尔特加在帕查坎的家产。
但在新大陆,找一个与班德拉斯同样优秀的管家难如登天,只能寄托于本家在艾利亚斯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刷刷写下交给儿子的委托,收笔再度沉思。
庄园有能力暂时顶替班德拉斯人选有且仅有一个人。
老奥尔特加看向为自己递上蜡勺与印章的女仆长,扶额低声道:“嗯……在此之前,暂由你接替班德拉斯的工作。”
玛利亚是他妻子带过来的女仆,也仅仅是个女仆,只能暂替,不是长久之计。
“是的,老爷。”玛利亚一如往常,低头领命。
*
起床时发现小猫自动跑回怀里的岑玖满意了,换下那套穿着入睡增加精力值回复速度的睡衣,伸了个懒腰。
有了这套装备,她偶尔会在精力没有极限见底时起得比太阳一升起就自然醒的阿利库更早。
但昨天因突发事件折腾一天的她显然不在此列。这次岑玖起来时阿利库惯例煮好了她和小花的早餐放在厨房,这时他已经在田里浇水除草了。
一人一猫吃饱喝足,岑玖要去教堂继续上语言课,而小花吃饱了继续入睡,它的睡眠远比人的需求要长,这会它还没睡够呢。
到教堂看着拉斐尔眼下发青地为自己上课,再到中午和阿利库吃完饭去庄园找地中海老头做吹耳边风任务,发现老头在呼呼大睡吃了个闭门羹的岑玖只能坐在庄园的田埂上休息,看着那群远远躲着自己的劳工采摘田间的灌木绿叶。
不再沉迷打工生产,久违地想推任务进度,又四处碰壁的玩家看着任务日志里语焉不详的描述,抬头望天。
“……都快一天了,所以这个治安官什么时候来?”
第63章 没有办法的事
烈日下, 岑玖一人坐在树荫阴凉处,双目放空,托腮等着时间流逝, 等着补眠的老奥尔特加醒来。
周身缠绕着疲累班味的仆人好心告知玩家, 班德拉斯这个老胡子在早上就咽气了,老爷这个地中海老头多半会在午后醒来。她们还说庄园上下多有不便, 暂不能接待客人, 请她耐心等待。
仆人们的语气有气无力,听得出来这群佣工又累又忙,不想理她这个四处招猫逗狗的冒险者。
岑玖照例在建筑内转了一圈,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早已锁上,宿舍的临时停尸间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中庭还有烛泪淌了一地, 还余下燃烧到尾端的蜡烛, 静静地为班德拉斯的去世哀悼。
一圈下来,不仅任务目标没见到,玛利亚和贝拉这两个玩家叫得上名字的角色也没碰到,也不知道在哪里忙碌着, 无法找她们获取新情报。
但来都来了, 两个支线任务都指向庄园这个地点, 放慢游戏节奏等一下吧。
在外人看来这个无事可做的冒险者似乎是在树荫下发呆休息,实际上她在系统后台开了个视频, 挂在游戏画面边玩边看。
科技发展迅速,全息仓问世不过短短十几年, 系统开发优化迭代迅速,市场价格一降再降,成功取代了以前的家用微型计算机。无论是工作还是游戏, 全息仓都能给人们带来更好的体验。
七色弦送的是等同于以前“游戏机”的全息游戏仓,操作系统是她们自研的,也和以前的游戏主机一样纯粹,主攻一个开机即畅玩。
和市面上的全息游戏仓一样,七色弦白送给岑玖的这个测试机也能与使用者的便携光脑链接,以防用户错过外界电话,有必时还可以在仓中游玩时使用光脑分屏,无需切换登出。
岑玖的注意力沉迷在大数据推送的视频中,对游戏中的变化并没有过高关注,毕竟庄园明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危险来源,不会突然扑出一个野怪攻击玩家。
“哒。”
有什么东西力道轻缓地打在了她的后背上,但伤害为零,破不了玩家的防御。
……树上掉果子了?
岑玖恋恋不舍地看
完这个视频,才关闭光脑投放,注意力回归游戏。顺着刚才的动静,她看到一个柔软坚韧枝条编织的空心球就这样骨碌碌地滚到她的手边,伴着身后孩童尖细的惊呼。
不是天上掉素材,是触发特殊事件。
转过头,她看见三个小孩互相推搡着,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个孩子,语速飞快低声争吵起来:
“别拦我!我要去捡回来!”
“你疯了!妈妈不是让我们见到就躲开这些人吗?”
“回去吧,你忘了这些人有多坏吗?”
被小伙伴架在中间的孩童不依不饶,指着岑玖:“她这不是在发呆,根本没察觉……吗?”
正被她指着的人转过身,捡起球站起在手中颠了颠,微笑道:“你好,这是你们的球吧?”
孩童们的争吵声在一时间消弥,她们靠得很紧,能听到彼此之间猛然高涨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