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去了,为了明天也能继续工作下去。
他停下继续探索这片山脉的脚步,回去前望了一眼这个在日出时分美好得像阿卡迪亚一般的绿色河谷。
相伴着圣临节时分该有的降雪情景甚至不会在这里发生。
要是这样的景色放在首都的郊外,谢夫勒兹可以想象得到会有多少画家闻风而来,称这里为神眷顾的福地。
这里有来源自山上化雪形成的溪流,有动物啃食牧草的新鲜痕迹,还有一间废弃的牧羊人小屋,大概率是以前会有不知情的村民会带羊群到这片偏僻河谷越冬。
谢夫勒兹猜测,甚至现在还会有人时不时在此处牧羊,靠着上天眷顾的好运气。
四季如春的河谷有动物与人类的正常活动,如果它不是处在埃泽哈里山中,这本来该是个好地方。
这里暗处潜伏着远超想象的危险,并不适宜人类游乐与居住。
“一片布满污秽的土地。”他自言自语,对这片景色打下一个不好的评价。
拖着昼夜奔波的身躯,谢夫勒兹开始折回银松镇。
白日返回的路途远比夜晚要放松得多,尤其是经过自己昨夜新刻画的符文前,审判官从疲劳的工作中得到了满足与成就感。
很快,就在今夜,这个神圣节日的夜晚,他将会结束在埃泽哈里的工作。
日光愈发惨淡,天上开始飘下细小的雪粒,谢夫勒兹看着返程时经过的第二枚符文,心想自己又离镇上近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银光闪耀的符文……
山路险峻延绵,谢夫勒兹一步步踏过厚实的积雪,站立在这第四枚、也就是他在苦泉镇范围外画上的第一枚符文前,抬手拂去上面冻结的稀薄霜雪。
符文经人之手,重焕辉光。
确认所有符文都没有遭到过破坏,他疲累的眉眼稍稍舒展开了点,可惜这份放松只持续不到几秒,感知敏锐的审判官则又重新皱起了眉头,视线紧锁远处山道拐角。
不是峭壁上的渡鸦和干枯灌木丛中的松鼠,是比这些动物更无法预测的人类。
半分钟后,他见着魁梧的卫兵从拐角策马奔出,对方标志性茂密的胡子挂满了清晨的冰霜。
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领主亲卫仅带着一名年轻的部下,便闯进了这座深山之中。
“谢夫勒兹审判官!”
目光相触,库尔图瓦瞬间瞪大了双目,勒紧手上缰绳,快速翻身下马。
这位队长身后的年轻人反应倒是没他迅速,和他灵敏的下马动作一比像是初学骑马的新兵,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看得谢夫勒兹直挑眉。
但库尔图瓦根本没空在意部下的出糗行径,他激动地向前一步,像是见了失而复得的好兄弟,如果不是看到对面警惕后退半步的动作和一如既往的冷脸,他都要上去给谢夫勒兹一个充满汗味的拥抱了。
“原来您在这里!”他恭恭敬敬地向审判官弯下腰,“还请您快速赶回镇上吧,老爷他又开始做噩梦了!!”
谢夫勒兹看见这个男人的眼泪随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掉进面前的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像是面包被虫子啃食了一般,让他厌恶至极。
麻烦的家伙。
不管是那个吕萨斯老爷,还是这个用眼泪请求自己赶回去的库尔图瓦,无一都是让人无比生厌。
想是这样想,谢夫勒兹还是强忍着辱骂的冲动,憋着一口气询问:“这是白天,还是圣临节,我想吕萨斯老爷不用那么着急,你们送老爷去玛格丽特长老那里看护了吗?”
这种事情他就在之前暗示过对方,要是再有噩梦问题可以去找修道院的修士,玛格丽特更擅长治愈梦魇这类症状。
“不……老爷根本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没有吓晕过去?”
库尔图瓦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成功给谢夫勒兹气笑了。
这到底是有多自以为是?这群家伙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中。
看着库尔图瓦还是那张不说话看着就要继续掉眼泪的脸,他很怀疑其中有多少是真为吕萨斯担忧,又有多少是为自己职位不保而哭泣的。
“审判官阁下,”库尔图瓦突然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雪地,嗓音沙哑地递出手上的缰绳,“您可以使用我的马匹,它是再优良温驯不过的孩子,只是马具尺寸有些问题,但我想这一定可以更快助您赶到老爷身边……”
至于让出坐骑的他自己要怎么办……
库尔图瓦望向了自己的年轻人部下,后者立刻会意地牵着马到队长身后,空出谢夫勒兹面前的道路。
长相粗犷的卫兵能做出这样贴心的举动,倒是让谢夫勒兹高看了他一眼。
审判官利落翻身上马,礼貌性给出安慰:“这是个好日子,吕萨斯老爷不会有事的。”
“谢夫勒兹审判官,这太感谢您了……”库尔图瓦泪汪汪地抚摸爱马的鬃毛。
一码归一码,谢夫勒兹一边踏稳马镫,给出温馨提醒:“你们也最好尽快赶回镇上……”
“吁——!”
审判官的话没有说完,他身下马匹猛地弹跳挣扎起来,发出惨烈的嘶鸣。
“发什么疯?!”马上的审判官下意识地握住了缰绳,骑术技巧不低的他本能想要驯服身下的马匹。
然而吼出声的下一秒,他就闻到了寒风中送来的鲜血气味——是从马匹后方传来的。
经验老道的审判官立刻推出了铺在自己面前的死路之一,受惊吓的马匹将会不受控地冲出山路,摔落崖底。
透过弥漫的血雾,他看清了库尔图瓦正在一边拔出马腿后的锐器,一边狰狞地流泪。
比起杀意,他发红的双目中更多是恐惧。
为了夺去自己的性命、他不得不这样做。
“你这个!”
谢夫勒兹一时间甚至骂不出话来,他想从不受控的马身上跳下,但不合脚的马镫死死地卡住了他的长靴,使得他被迫挂在了马背上。
“——去死吧!”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敦厚的体型带来了优势的力量,谢夫勒兹被连人带马推翻,向着深不见底的山崖下坠落。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失手丢落的行李箱,那个被玛格丽特找回来的,变形得不成样子的行李箱。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幕,他看见的库尔图瓦跪趴在山崖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悲伤。
不像是将人推落的凶手,反而像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坠入山崖的救援者。
审判官嘴唇微动,库尔图瓦读懂了他这最后一句话——
“伦理败坏、背离救恩者……”
话没说完,谢夫勒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山崖下,成为了这座山脉中一声微乎极微的闷响。
库尔图瓦知道,那是审判官对自己下达的裁决,只有一半。
“我该死吗?”他自问自答,哪怕身边就是没有任何防护的悬崖,他也毫无危机感地翻过身,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望着满天的雪花飘舞而下,迷惑之中突然看见一片黑色的雪花。
不,不是雪,而是一根羽毛。
“库尔图瓦队长……”
他听见部下犹豫谨慎的脚步声,随后是“扑通”一声的人体倒地声。
漆黑的鸦羽带着血腥味落在了他的脸上。
“操戈相向……人类一直是一种学不会教训的动物。”
纷落的鸦羽下,一道高挑扭曲的黑影如是说道。
“呱呱。”难听的鸦鸣声近在耳边。
库尔图瓦眼珠转动,看见了渡鸦染血的鸟喙正在打理它身上漆黑的羽毛。
这只浑身是血的渡鸦就落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部下身上。
……你是谁?
他张开口,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你认为‘救主不再’?”
再次用尽气力转动眼珠,库尔图瓦看见了她宽大的帽檐,还有那双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紫眸。
那不是正常人能有的瞳色。
——救主早就离开了我们,在结束创世之乱后。
到现在,库尔图瓦还记得圣典中描绘祂是如何回归星天之上的场面。
世间万物都无法让祂为之停留多一眼的时间。
“我明白了。”
非人似人的黑影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所想,抬起了手,连带着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翻飞作响。
“你们排除异己,”她说,“我也学会了排除异己。”
“凋亡吧,异端。”
库尔图瓦感到有什么在快速流失。
“你们不该玷污这片土地。”
风雪短暂得到了平息,幼芽从泥泞脏污的红色雪地中破土而出。
但仅仅是破土而出的幼芽而已,它们没有办法再进行下一步的生长,便会被越冬的鸟兽连根采食。
女巫一把握住想要上前立刻叼走幼芽只为好玩的渡鸦,成功让这株新生植物的存活时间超过了一分钟。
“……雪绒,这是阿玖想要的礼物。”
第247章 你所愿的一切
“我真不敢想象你们的工作能这么无聊。”
好不容易等到工作的两人回来, 薇佩尔终于停下了在这间小屋来回踱步的新习惯。
它看着岑玖正在往背包里收拾东西,都是些要带去镇上分发的礼物,又看一眼正在擦拭猎枪的德曼托, 再继续看向岑玖, 咬牙切齿:“……不要不理我!”
“如你所见,我在收拾背包。”玩家这才搭理它一句, “而且今天的工作才半小时不到, 和平时比已经很快了。”
“再短也是折磨,还不如你们早上去牧羊来得轻松。”薇佩尔再次明确表示讨厌这份工作,“说到底有什么必要阻拦人群的认知……”
装备上整理完毕的背包,用上熟悉却崭新没有做旧痕迹的腰带,岑玖走到它面前,戳戳它的额头, 笑着反问他:“你又知道牧羊好玩了?那又是谁早上睡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