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想他们是菲利普、就是你父亲那边来的商讨事宜的,交给妈咪这个大人吧。”
“呜……”卡苏显然有些犹豫,攥紧裙摆不知是否该答应。
戴特弯身,抚摸女儿头上蓬松柔软的睡帽,轻声哄道:“我聪明的小卡苏……一会能待在你自己的卧室里锁好门不出来吗?妈咪和客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把外面留给我们大人商谈好不好?”
“好吧……!”卡苏揉揉眼,答应了情绪看上去相当稳定的戴特。
“那我回去继续睡觉了哦,妈咪晚安。”
“晚安。”
戴特又给了卡苏一个特殊晚安吻,目送女儿关上锁好了正对她卧室的门扉。
*
“咚咚咚!”
敲门声节奏急促,空隙几乎是没有的,它听来像一段接连不断的旋律,直至门后响起不甚明显脚步声。
听闻门后脚步声,负责敲门的大胡子侍从骑士总算放下发酸的手臂,恭敬地退到一旁,绝不抢队伍前正中的主人一丝一毫风光。
“吱呀——”
伴随着令人厌烦牙酸的声响,这道寒酸破旧的门扉开出一条小缝,率先探出来是一截枯瘦、持有烛火的手臂。
待门完全推开,门后之人静静地矗立在门边,没有任何要踏出面前门框迎接的意思。
这位迎客时穿着单薄睡袍,外面只简单披了一件雪白皮草的贵族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场景,目光及到这处围满宅门的最后一列卫兵时敛眸,重新放到为首的男青年面前。
“米舍尔·德·吕萨斯——”
小吕萨斯报上自己的一连串多音节的冗长贵族名号,礼貌屈身向场景中唯一的女性点头,面露悲戚:“许久不见,拉图尔女士,我想女士你是知道我为何而来的,那时我得知埃泽哈里中还有一名亲人时,当即连夜上山想要拜访,我想了解更多有关父亲的事……”
目光淡淡扫过他那身根本不适合赶路的崭新银甲,戴特勾起一个无可挑剔营业性微笑:“请进,不过我想府邸的人手是无法同时招待如此多的人,还请谅解。”
说完,她虚弱地捂住胸口轻咳两声,但凡是一名在意名声的男性贵族都无法指责这位可怜的女人。
“喔,没关系,只要库尔图瓦和我一起就行,您不介意吧?”小吕萨斯展现出合格线上的风度,体贴地搀扶了理论上是长辈的戴特,偏头转向一边的贴身亲卫。
顺着他的目光,戴特扫了一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大胡子中年男人,在小吕萨斯的注目下淡然点头。
转过身时一阵寒风吹过,刺骨的寒冷使戴特垂眸皱眉轻咳一声,她余光看见身旁的小吕萨斯微微向后仰去,恰好撞到一边体型占位不少的库尔图瓦,一侧嘴角忍不住愉快地上弯。
这名长相憨厚勇武的亲卫……他可真是颇得吕萨斯一家的喜爱。
主仆二人一路紧随在室内持有唯一光源的宅邸主人,穿过幽暗无光的长廊。这次接待客人的不再是戴特常活动的二楼厅室,而是原原本本的一楼待客大厅。
这得多谢卡苏与她请来帮忙的旅馆朋友,这间宅邸不再蒙有厚重的灰尘,为主人赢回了那么一点待客方面的体面。
当然,戴特更多的考量是小吕萨斯并不配踏上这里的二楼,那里是她与卡苏与朋友的私人天地,并不适合这种注定会交恶的人士前往,也不适合卡苏贴着房门悄悄学习成年人之间尔虞我诈的社交。
半身高的壁炉前,她面无表情掷入柴火点燃,炉中火焰将身后之人的闲言碎语一同点燃腾升。
一进室内隔绝外面的视线,小吕萨斯再见到眼前抵达的场所是只比外面寒风呼啸稍暖那么点的阴冷大厅,心中的鄙夷更是不再有任何遮掩,皱着鼻子开始低声咒骂。
“……真是和信里写的一样寒酸落魄!”说是小声,不如说是一个特意恰能让最远处的宅邸主人听见自己不满的语调声量。
待她的视线转过来时,小吕萨斯又恢复那种沉浸在死了父亲的悲愤中,似乎刚才尖酸的话语并非从他口中吐出那般无辜无知。
他擦擦没有泪水的眼角,瞟过身后的亲卫:“拉图尔女士,这种事情我可以让库尔图瓦去帮忙。”
“不必,是我们招待不周。”遵循社交的潜规则,戴特确实要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嘴角若无其事地翘起一个苦涩的笑,“我们只剩下一些待客茶叶……”
“不不,我很期待一位淑女布置的茶宴。”小吕萨斯微笑接过她未说完的话,将话题引到另一方向上。
戴特眉心一跳,这下她不得不去亲自泡茶待客了。
她自然可以冲这个假装宽容实则刁钻的小年轻发火,但他眼神似乎有点过于轻蔑了。她想这个男人多半是没有猜测到自己生父死亡的真相与面前的女人有关,所以刚才第一照面时望向她的仅有轻视的打量。
“能有人品鉴,那么再好不过。”戴特点头一笑,转身离去。
确认这位时隔几年又见到面的远亲的确走远了,小吕萨斯脸上得体的微笑逐渐发冷,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边上的垂下的窗帘布,站在沙发后待命的库尔图斯立刻会意地过去掀开一角,迅速观察后回到椅背后附耳汇报:“老爷,她的花园是一样的缺乏人手打理,全是积雪。”
至于窗户外栖息着肥美程度不比黑松鸡差多少的渡鸦——这种随处可见的鸟类就没什么提及的必要了。
小吕萨斯活动了下长时间穿配甲胄的身体,这一身代表荣耀的贵重装备他穿了从山下到山上一路,现在可是累得慌。
不过现在自己是老爷(领主)啊……
他不断在心中回味这个新获得的称呼,撇下的嘴角真情实感地愉悦勾起,大发慈悲地没有继续刻薄评价那个不在场的女人:“我记得她身边只有一个女儿?”
库尔图瓦毕恭毕敬地说出收集来的信息:“是的,卡桑德拉、卡苏,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了维持家计最近不得不在镇上的角堇旅馆开始做短工。”
“这可真是……”他看向连接大厅的无光长廊,幽幽长叹,“我那无能的菲利普老叔连赶来见她一面得慢我一步,你说她们活得是不是太过可怜了些?”
这话让库尔图瓦的胡子忍不住抖了下,毕竟作为前任老爷的心腹,这位亲卫队长可是再清楚不过面前男青年的实际年龄没比他亲生父亲的弟弟小多少岁。
“老爷您说得对,不过我想她带着‘孤女’过了那么久,肯定是个偏执有病的老女人,还是要提防着她点。”
亲卫故作尖酸的话说到了小吕萨斯的心坎上,他拍腿大笑,发现手上还是硌人的手甲后尴尬地伸手让身边人卸下,其过程不忘给自己找回脸面:“你都说了,一个老女人罢了,我还能搞不定她?”
库尔图瓦还能说什么?只能连声应是,在新主人不耐烦的目光等到了“好搞定的老女人”回归。
平心而论,有厅堂中重新走动的落地钟为证,戴特一来一回不过一刻钟,已算得是极快的速度,毕竟她可不认为这种烂人配喝好茶。
茶汤从名贵的青瓷茶壶中流畅滑落成线,泄满配套的茶杯,滚冒出股股氤氲茶香。
“劳苦您亲自泡茶,真是馥郁的东洲茶香。”
小吕萨斯又恢复人前的礼貌姿态,伸手在鼻边扇闻,深深吸一口感叹又放下,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咛”。
“呵呵,年轻人能喜欢是我的荣幸。”戴特干笑两声,把准备好介绍埃泽哈里山脉的特产茶叶的社交措辞咽回腹中。
领主的亲卫队长似也被茶香吸引,不敌眼前诱惑跟着深吸一口气。
小吕萨斯听到这吸入的动静回头一扫,接受到库尔图瓦若有似无地投来戒备的眼神——他自然也明白,一个偏执携女独居的老女人端上的茶水自然不是可以随便喝进肚的。
于是,他很有骑士精神地把面前盛有茶汤的青瓷杯推往对面,笑道:“来吧,女士优先。”
第215章 指控
茶汤棕亮澄澈, 戴特能从中见到自己一直维持的笑容映在其上。
“要我说,是年轻人优先。”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再把小吕萨斯推来的茶盏推回去, 而是拿过茶壶, 为同属一套茶具的空杯注入茶汤,推到对面的年轻人面前。
她举起面前谦让过来的茶杯, 像是要以身作则解除来客的戒心, 缓缓抿了一口。
年轻人到底是比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心思活络得多,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再次对症下药?
小吕萨斯看了眼身边的亲卫,看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方才照着戴特有样学样,举起面前茶杯跟着抿了一大口,算是补足了礼节。
不料面前这个微笑待客的女人见他做出如此动作后, 视线掠过见底的茶杯, 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掩嘴窃笑:“年轻人总是急躁。”
毫无疑问,她是在嘲讽他,也许是回击他刚才过于做作的戒备, 也许是回击他抱怨这里厅堂的寒酸, 又或者是在嘲笑他半夜带着一支队伍包围式拜访……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父债子偿, 他父亲的克扣导致拉图尔母女过得如此贫苦,拉图尔这个偏执的老女人怎么可能会对他没有一丝偏见?
两人的怨仇早在一开始就结下, 既然是她率先出言嘲讽,那么他现在倒也不必继续装作和睦相处下去。
“我能不急吗?”他跟着笑了一声, 手自动抬起,一边的亲卫队长立刻会意,为他佩戴上手部繁琐的护甲。
“那可是我敬爱的父亲。”
小吕萨斯满意地活动手腕与手指关节, 铁与铁摩擦的声音在壁炉的柴火燃烧声中显得略有些尖锐,他抬眼对戴特侧目而视,憋不住笑意的脸开始横拉扩张扭曲,他在哈哈大笑:“他过来山下的紫杉镇时,想必是有悄悄拜访过你吧?”
戴特闻言,朝新任领主身后站立待命的亲卫队长瞥去一眼。
没有细究的必要,大概是这位上次老主人拜访也在场的老亲卫告诉新任小主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戴特没有必要再保持那份礼貌性的微笑,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语气冷硬:“原来你是知道的,我确实和他产生过一些龃龉,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
彼此之间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就不必说得太清楚。
“我都清楚,拉图尔女士你与我父亲之间令人惋惜的误会,虽说都是过去的事,但我想总会有人误会点什么?”
小吕萨斯自然也懂这个道理,父亲死得不能再死了,那些试图霸占家产不成的龌龊事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明说。
“……误会?”
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以表诚意,沉吟片刻,问:“我想你知道审判庭往银松镇派来一名审判官的事情吗?要是他知道了……”
戴特冷眼望着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给她来了一个几乎要摆在明面的威胁,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这些畜生索求利益的利刃越是抵近真相,她越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通过这段时间在旅馆帮忙的卡苏口中得知,那名审判官如今已有数日没在人前出现过,他究竟调查到了什么地步,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可得知。
那么小吕萨斯与这名审判官的信息交流到了何种地步?对方是否得知她与吕萨斯死前曾有私下联络?
戴特愿意赌,赌无人猜想到她持有女巫的药剂,赌没人会真的在乎小镇角落一对贫困母女的命运。她没有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若是失败,她将会心甘情愿去付出应有的代价——
“有劳你的关心,但我想那位审判官不会误伤无辜。”她表现出的态度很是冷淡,像是在听一条事不关己的花边新闻,“倒是你,要与那名尽职尽责的审判官打交道,对一个刚继承父亲意志的年轻人而言,会很辛苦吧?”
“呵呵,我们与教会已经习惯了相安无事的相处方式。”听她提起父亲与教会之间惹下的烂摊子,小吕萨斯在他那身崭新洁净的银白甲胄的映衬下瞬时变得脸色发黑。
“埃泽哈里是片人杰地灵的土地,怪不得菲利普叔叔与你会选择在此隐居。”
他加重“隐居”这词的发音,躯体后倾想要习惯性靠回软包沙发,结果背部铁甲装备被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这让他背后的库尔图瓦微微偏过头,有点不忍直视这位新任领主老爷的做派。
别说是看着小吕萨斯长大的老亲卫,这番滑稽的动静落到戴特耳中,她也不禁偏头掩饰了不合时宜的笑意。
一场失败的端架子让小吕萨斯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戴特可不打算对他嘴上留情,面对这种货色,你不能表现出任何打算息事宁人的退缩态度。
她顺势笑着点头:“是不错,这里的居民都相当热情好客,想来是很欢迎你们一家姐妹兄弟过来。”
但凡与吕萨斯一族有点来往都知道他们不喜恪守教会条律,不管是婚生子还是非婚生子都能弄出一堆,领地不大,血脉倒是散播得广。
这次吕萨斯在一个偏僻山区身亡,他那些流淌着同样贪婪血脉的孩子们想必不会让米舍尔这个长子吞下所有遗产,得到消息找借口过来给他添麻烦只是时日问题。
米舍尔,也就是小吕萨斯确实听不得旁人提这个话题,他一向讨厌那些血脉同出的家伙,他们觊觎着自己这个长子生来就该继承的遗产,简直是与奶酪里的蛆虫无异。
现在听到这话从被自己看不起的戴特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差到极点,不再存在任何伪装用的耐性,用力一拍扶手,震得桌上茶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紧密涟漪。
“拉图尔女士,我没有任何想冒犯你的意思,你又何苦故意激怒我?”他盯紧眼前女人的目光阴森寒冷,“至于银松镇的刁民热情好客?你是忘记了今天就在你眼皮底下差点发生的悲剧了吗?”
他得意地亮出手中新加入的底牌。
戴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又看一眼他身后的库尔图瓦——只能是这个忠诚的亲卫告诉的小吕萨斯。
除了这人,她还真想不出谁能把镇上发生的“平民冲突骚动”特意加上“在她眼皮底下”发生的前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