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眼皮一跳,强忍下心中的怒火。
他的脚步声近乎是无声的优雅,而身后背着一背包手里还撑着一根长杖的自称牧羊人的青年步履沉重,她踩压上雪地或是一些枯枝石头时总是发出一些“咯吱咯吱”的声响,刺耳无比。
再忍她一下……
装满物品的背包、山野村民的朴素打扮还有走了一路都没有展现的杀意无一不都在表明她似乎真的如表面那般干净单纯。
她身上不存在任何污秽以太的残余,像一个半年才可能去一趟教堂参与一次祷告的深山村姑,平日根本不与任何神职者接触。
真可惜,布尔在心中叹气。
守夜人的汇报中从不乏这些不被命运眷顾意外迷失进封锁区的可怜人。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穿过挺拔的松林,布尔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的冰面上:“我想它可能是被冰下的流水声吸引了。”
这是一条贯穿苦泉镇的河流,平时的巡逻路线并不与它接近,只有下山时才会偶尔有山路与之重合。
“这么说它可能是沿着河往下走了……”
岑玖半脚轻踏到河上平整无裂痕的冰面,它承受了约有十秒钟,才不堪重负地有开裂的迹象。
不怕死的话,可以到上面玩走一步塌一步的刺激机制。
“我想是的。”布尔向玩家伸出手,想要把她往回拉,“请不要试着站在冰面上,那可能会非常危险……”
如他所愿,审判官轻而易举就拉回了这位冒失的牧羊人,手中幽暗的蓝光一闪——
他尖细的腔调骤然失声,身体不受控地向一旁歪倒落地,准备发出的冰锥也随时偏离轨道,直接不受控地在他手心轰然炸开。
“噼啪!”
这个不科学的魔法冰锥炸开的威力不亚于一击近距离**,只是染血时声音听上去有如美好之物的破碎。
布尔没料到,岑玖料到了但这个距离是不可能完全闪躲。
她立刻放开拉拽布尔的手背身卧倒,手腿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雪屑落在上面的冰冷触感。
完成使命的冰棱原处蒸发消失,她感到被尖锐碎冰扎破的伤口在不断流出某种液体,失血速度快得诡异。
游戏让玩家感受不到痛觉,身体糟糕的状态由文字、图标还有不断累积变化的数值共同呈现在她眼前——
【失血·中度】
【装备羊绒长裤耐久已降至破损】
【装备罩裙耐久度已降至破损】
……
她的装备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还好背包这种装备属性特殊,还是完好无损的状态。
不只是她的血条空了一截,存在持续下降的变化,她的精力值也在快速流失。这还是玩家做好了准备的情况下,那瓶药水替她抵消了更为致命的寒冷状态。
在玩家结束大硬直状态翻身站起时,布尔也带着一身的伤口勉强站起。
他炸开的长袍处覆有血色的冰霜,是由溅出的血液与空气在骤降的温度下瞬间凝结而成,像一朵精美的宝石工艺品。
这些魔法造物总是观赏性极高的。
“你……你这个该死的……!”他面目狰狞,还有力气朝玩家大吼大叫,“乖乖去死不就好了吗?!”
不知游戏里是否还有魔法防御力的数值,即便布尔伤得远比玩家要重得多,但他的血条还剩余了足有三分之一的血。
岑玖用长杖撑起身,恢复身体控制权的同时用垃圾话拖延时间:“……你什么毛病?”
玩家早知这人是没一个好心行为,不管是躲在暗处试图直接截杀玩家,还是撒谎说看见羊把她人引走再杀都足以把他钉死在玩家的待杀名单上。
“哈哈,我就不该接近这个污秽之地……”布尔对现状陷入了癫狂的自语,“这难道是主对我的惩罚吗?”
从自己产生想要抹去这个以后可能作为人证的迷失者的想法时,他便彻底与自己的信仰背道而驰。
他那双发红的怨毒眼睛映出岑玖平静的神情,握紧了双手:“我想就算是你,也无法逃离这片污秽的土地……”
疑似转阶段的动画过场,已经没有与之沟通的可能了,还是赶紧处理完进入战后结算疗伤吧。
玩家手中武器随手一挥便轻易把他打翻在地,月下拉长的影子轻易将他全身笼罩在其中。
“不,只有你会迷失在这里。”
她高举起手中长
杖,用尽全力向下戳刺。
“咔嚓——”
并非血肉被刺入的声响,布尔的头颅发出了如同刚才河上冰面开裂的清脆声响。
死到临头,这位化作非人之物的尖酸刻薄的审判官笑着吐出一股又一股混着冰碴的污血:“你真是一个纯粹的人,我甚至没有见到你的恶意……”
说到底玩家有必要对一个游戏里出场没几面的敌人那么大恶意吗?
面对浑身都是异常带有智商的红名怪,岑玖选择了不给他任何体面离开的机会,她平淡回应:“是吗,那我替德曼托和你问个好。”
“你——!!”
布尔闻言瞬间丢失他的还算得体的姿态,在她的长杖下像一条在油锅上不停跳动翻腾的鱼。
这样才对。
岑玖勾起一抹微笑,无言转动手腕,杖身于她手心辗转。
血条如褪去的潮水般快速清空,布尔没有力气,也没有机会把肮脏的辱骂说出口了。
如果这是一个动作游戏,那么岑玖这个行为绝对会触发击杀敌人的处决动画。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完,作为一名至少是精英级别的人型怪,布尔的生命得到了临时的延续。
“咔嚓咔嚓咔嚓——”
确认血条归零死亡,他的尸体如再也无法承受重量的冰晶般发出连续不断的清脆破裂声。
他死后还不愿放手的胸前挂坠爆发出刺眼的蓝芒,岑玖听到了混在其中的气泡破裂声。
不同他晶状化的尸身,这些异响是从脚下,从河中涌出的。
地上的积雪不知何时化开,以布尔为中心蔓延开一片浸有污水的泥地。
岑玖当机立断,道具也不搜刮了调头就跑——
还是迟了一步。
气浪一瞬将她掀倒在地,她感受到自己变成了夏天为躲雨却失足跌入野外水洼的冒失鬼,后方全身正在经历一场暴烈凌厉的雨珠拍打。
玩家视野陷入游戏的强制黑屏,她在震荡的音效中也拿不定这次是要读档重来还是剧情杀。
不过有一点她能确认。
布尔的尸体炸开了,按照先例,那个场面的美术设计一定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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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为是前期怪实际是后期boss
第197章 与命运作对的
听到响声震天如教会鸣钟声响的那一刻, 德曼托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放弃继续等待岑玖的现身,直线穿过林地或建筑,不停奔跑, 奔向声音的源头。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 血色的雾凇形成生长得愈发茂盛,聚拢折射出被染为赤红的月光, 像是为原本白茫茫的雪地铺上了一层崭新柔软的红丝绒。
远远的, 守夜人听到了汹涌的河流水声,这个天气原是不会有如此流畅的水声,它是那道异响的余音,指引着快要迷失在这片赤红晶体中的他。
——异动是发生在河边的。
踩踏在这块异化的土地上,德曼托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本能在驱使他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目光触及河岸边上那道模糊高挑的黑影, 他当即轻呼出声:“……阿玖?”
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巫不再凝望身前奔流, 转过身对他轻笑一声:“你来了,苦泉镇的守夜人。”
她的动作带起河岸边缘憩息饮水的渡鸦飞起一片,纷纷扇动翅膀合成一片漆黑天幕,沿着河流向无人的远方移动。
克莱门的出现让德曼托的悬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他找回了一些理智, 抿唇犹豫几秒, 改回用维亚语谨慎开口询问:“阿玖,她没事吧?”
再次面对克莱门, 德曼托有种回到年少青春期时随家人上门拜访远亲的局促感。
“啊,你说我最爱的小学徒她啊?”宽大的兜帽掩盖掉女巫的大半张脸, 守夜人只能看到她上翘的嘴角,那是一个不对称的嘲讽笑容。
德曼托心中一紧,瞳孔放大, 理性却让他最好站在原地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
女巫扭头,不喜他目的性过强的目光,伸手接过一只未被奔跑来的陌生人惊走的苗条渡鸦,挠了挠它的下巴,回答漫不经心:“哼,她受了一点小伤,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你觉得这个回答如何?”
“……你要为她治疗吗?”德曼托很有自知之明,他忍下“我想见她”“想带她回去”这种废话,直奔最关心的主题。
岑玖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是你?一个失职的守夜人?一个失职的爱人?”他的话让女巫发出一声讥笑,接连反问三句让他脸色愈发苍白,“亏你还是日夜与她相处最久的男人。”
德曼托一句辩解都说不出,这桩异动的发生,他拥有最大的责任在身上。
渡鸦在女巫手上发出赞同的“哔呱”叫声,展开翅膀轻巧优雅落地,在铺满赤红冰晶的地表上蹦跳几下,鸟喙突然深埋其下,用力叼出一枚只剩异形圆心十字的银饰。
是日冕友爱会所代表的符号。它的圆环上还绑有一段撕裂的细皮绳,是布尔生前将它挂在胸前的证明。
这只聪慧的渡鸦接收到女巫的用意,飞起来将这份审判官身上唯一残余的物品叼到德曼托面前,并在他颤抖着用手接下后立刻蹦到河边漱口饮水。
女巫看到他眼中流露的悲恸,嘴角笑意更盛:“……布尔?是叫这个吧?你们审判官可真是一桶行走的秘密炸药。”
“他是审判庭最看好的后辈,我们之中没有哪位既是神恩赐福者、神恩法术的运用又是比他更有天赋的。”
假以时日,布尔这名年轻人总有一天大概率会接过大审判官的席位。
“用来攻击夺人性命确实不错,我认为他比你更合适在这里当守夜人,在这里他想炸多少就炸多少,没人会因此受伤不是吗?”克莱门拍腿大笑,“你说他特意过来这里是不是想和你换份新工作?”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喜欢自毁前程。
见守夜人陷入苦思的神情,女巫笑得更大声:“我想你的工作需要做得更认真了,谁知他的死亡会给这个地方带来多大影响?”
德曼托在克莱门嘲讽的笑声中沉默,等她彻底笑够了,才回答:“……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