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曼托回头瞥她一眼,神情淡漠中透着一丝无奈:“……可以这么说。”
岑玖得意地轻哼一声,不再问话。
这片枯树林远比玩家想象得要大,若不是道路明确,还有系统地图确实在不断拨开战争迷雾,她差点自己要迷失在这片重重叠叠的干枯黑影中。
走着走着,她也在重复的景色中放下了一开始的警惕,逐渐走到原在前方带路的德曼托身侧,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空闲的那只手。
“德曼托,这里没有出去的近路吗?”她晃了晃一路上沉默无言的守夜人的手臂,像在摇晃一根结实的木头。
“没有道路指引,很容易迷失在其中。”守夜人目视前方蜿蜒的道路,心中的警戒看起来没有任何松懈之意。
岑玖敏锐地明白了他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你回来时可以带我走一遍?”
他步伐一顿,无言点头。
守夜人无声的许可令玩家的举动又开始得寸进尺,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手心与手心相握,从牵手更进一步为单方面交缠上他的臂弯。
虽没有负面状态提示,但随着玩家在室外的时长增加,她逐渐开始感知到自身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迟缓。
这个时候德曼托就是最好的挡风兼取暖工具人,靠在他身边简直不要太过好用。
只是隔着保暖的衣物与手套,她几乎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她默默靠得更紧了,以便达到最大面积利用率,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紧贴着他在移动。
显然,这对守夜人的工作造成了一些小小的困扰,岑玖能听到他原本绵长稳定的呼吸间隔在缩短,眼神也在闪烁躲避着她的注视。
“安心啦,遇到什么事我绝对第一时间放开手冲上去。”她轻笑一声抬头,附到他耳边悄声安慰,好像在说什么机密要事。
作为一个精通各路游戏套路的老玩家,岑玖知晓各种旮旯角落里刷出怪物的可能性,但《生之尺度》在索怪方面还算温柔,系统地图上会将敌对角色标出目标红点。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那德曼托要快点习惯这样才行。”
目光下移,他撞入玩家的狡黠一笑中。
他要快点习惯有她的存在,德曼托在心中自动替她补全了这段话。
守夜人深吸一口气,身体状态迅速恢复平日的沉着,岑玖心安理得地挽得更紧了,嘴里哼着愉快的小调。
沿着小路,枯树林终到尽头,眼前开始出现宽敞到足以让马车通过的平坦大路,一边连接着石制的屋舍群,一边下倾延伸,通往山坡下成片的茂密针叶林。
这就是苦泉镇过往繁茂的镇中心,苍凉感不比身后的枯树林差多少,德曼托持有的提灯是这里仅剩的灯火。如无意外,玩家与他是镇上唯二的活人。
“这座小镇之所以名为‘苦泉’,是因此地领主在一次打猎时口渴,碰巧喝到了发苦的山泉水,顺流而上发现了一条银矿,聚落由此建成。”
德曼托说话时的口吻总是那么的平静,正如天上飘落的雪花,带着些许刺人的冰冷,无声融化在她的体温中。
“直至二十七年前,一场矿难摧毁了镇上居民赖以为生的手段。”
“刷拉——”
恰逢有积雪沿着坡檐从屋顶落下,惊起一片嘶哑的鸦鸣。
岑玖拂去脸上的水痕,抬头望天:“矿难和那些叫声恶心的东西有关?”
【苦泉镇:位于圣雷维尔与艾尔边境的埃泽哈里山脉中,自银矿中苏醒的秽物让这座本繁荣的矿业小镇走向衰败,成为冒险者们口口相传的山中禁区。】
抢在德曼托的回答前,系统弹出新触发的词条,进一步印证玩家猜想的正确。
守夜人早已放弃寻思这一个问题,目不斜视地前进着:“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他的回答不像敷衍,岑玖闷哼一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仿佛这样能挤出他更多回答一样:“你在二十七年前来过这里吗?”
德曼托偏过头,他哽噎了下:“……我那时才刚出生。”
双目默契对视,又默契移开。
“……”岑玖和他一起停下脚步,一同陷入尴尬中。
一眼看去,这角色身上沧桑的气息都有四十往上了。
现代人普遍保养良好,就算德曼托建模卖相极佳,岑玖也从没想过他设定的年龄是低于三十的。
系统显示他的资料信息更新,所以他没说谎。
一阵沉默后,岑玖挽着他继续向前走,抛出下一个问题转移尴尬:“你是在苦泉镇长大的吗?”
“我从小跟随我的母亲旅居在艾利亚斯各处,她是友爱会的一名布道者。”德曼托缓声回答,他比玩家稍慢半步,由她领着走。
岑玖真心感叹:“真厉害,你去过好多地方!”
说起母亲,她也想起妈妈了,岑司也去过非常多的地方,总给自己这个常年宅在地球的女儿带来许多旅途见闻。
“从我记事起,仅仅是艾尔群山中的村落,她便花费了十年的精力。”
岑玖能听出德曼托语气中难得的波动,他在为他的母亲感到骄傲。
玩家接着问:“那她现在呢?”
“她在十四年前……也就是新纪五一三年,独身一人启程前往东洲,我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又把天聊死了,德曼托虽然是平静如常,但岑玖作为一个局外的玩家并不喜欢这个背景小故事的发展。
“不管是生是死,我想母亲从未后悔过继续布道的决定。”守夜人加快了步伐,与她并肩而走。
岑玖闷闷不乐地盯着他:“你没想过去找她吗?”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亦是。”
十四年前已然到独立年纪的德曼托已经可以独立离开家人,一人生活下去了。
月光一样淡薄的回答,岑玖呼出一口白雾,不再问话。
沉默中,她们穿过了苦泉镇公地的建筑群,四周的枯树逐渐多起来,影子歪歪斜斜地向道路逼近。
一只干瘦的渡鸦飞落枝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树下走过的二人,好事般发出“咕呱”叫声。
守夜人静默抬眼一瞥,正正对上渡鸦正圆的瞳孔。
“哔哔呱呱!”它瞬间叫得更大声了,得意之色尽显其中。
岑玖也回头对上了这只聒噪的乌鸦,用不输它的声量骂道:“吵死了,臭鸟!”
“嘎……”似乎是被眼下的人类骂懵了,渡鸦炸起毛,干巴的身躯瞬间变成了一只呆愣的蓬松黑毛团。
岑玖继续反盯着树上的噪声来源,尽情嘲笑它的窘态:“蠢鸟。”
“嘎嘎嘎嘎——”
它气鼓鼓地飞走了,落下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
虽然这是一只绿名小动物,但也是它先吵到她的,自己只是骂几句至于真的跑开吗?
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的岑玖沉默地蹦起,接过飘下的鸦羽。
【渡鸦的羽毛:它很漂亮。】
岑玖的兴趣转移到了手上那根漂亮的羽毛,二人回到了正常的并肩行走动作上,结束了手挽手关系。
捻转手中赢得的小鸟骂战战利品,她不禁微笑道:“那天爬出来时,我也听到了类似的鸟叫声,还看到了一根类似的羽毛。”
在她面前,德曼托是尽可能不去提那夜的状况,怕触发她的哀伤之情。
如今见她口吻轻松,意识清醒地自述出那时的状况,他终于放下了一块心中的巨石。
“小镇上的渡鸦很常见,这片山脉是它们的栖息地,它们通常会在附近的针叶林里筑巢,它大概也是居住在附近。”守夜人的语气轻快不少,若天上流云。
这不沉闷的声调听得岑玖也开心起来,眯起双目望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笑道:“我知道,神之目嘛,德曼托你会替教会喂它们吗?”
这种鸟类分布广泛,可惜在帕查坎那边并没有它的踪迹,不然拉斐尔那家伙是要每天都去投喂的。
“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我会。”他意识到了玩家侵略性的视线,这句话的语调回到了平常,甚至在说完后抿紧了嘴唇。
岑玖笑笑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看,直到两人走到小镇的墓园,也就是玩家这个存档最开始游玩的地方。
这自然也是在守夜人的巡逻范围中,玩家回到这熟悉的出生地,用上了平时移动的速度,眨眼就冲到那个坟坑前。
它已被填埋妥当,清理出的破烂棺木被摆放在一边的空地上,钉子也被一一拆卸下,棺盖侧靠在破洞边上,里面空无一物。
唯一有价值的玩家已经逃出这个没用的木盒子了。
“我找过了,那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与你身份有关的线索。”德曼托犹豫片刻,最终伸出手,放到她恰好够到自己肩头的发顶,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摸什么摸,是他能摸的吗?岑玖一头顶开他的手,视线落在他带着铁铲上:“是德曼托你清理出来的吗?”
德曼托沉静地收回手,默默点头。
苦泉镇的常驻人口除了他,就只有意外到来不愿离开的玩家了。
岑玖辗转在墓园间,勉强找到一块还未被风化腐蚀的石碑,上面刻的下葬日期已是二十多年前。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
轮番在坟墓前调查完,她用火钳拄着地站起,转过头问跟在身后充当照明工具人的德曼托:“今天怎么没遇到那些……污秽?”
那些食尸鬼顾名思义不是会吃尸体吗,居然不在墓园刷新出来吓玩家一跳。
“昨天的只是意外,它们通常只会在无月无星之夜出没,这个时段不该有那么多污秽溢出。”守夜人尽职向她解释,“况且这里都是衣冠冢,友爱会推行的是火葬。”
岑玖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不用等她开口,德曼托似乎明白了玩家真实想问的问题,补充道:“它们的诞生,皆是未解之谜。”
在游戏里,这个真相大概是从一个刷怪笼里诞生的,但从设定上来讲,肯定和矿业发展有关。
“德曼托知道以前的矿洞在哪吗?”
她的提问目的明确,守夜人拒绝回答的意图也很明确:“多年前就已被教会封上了。”
“还会费力气封上,看来很危险啊。”她嘴角噙着笑,重新挽上他的臂弯,催促他,“走吧,继续工作。”
如经验丰富的守夜人所言,今夜似乎并非刷怪笼运作的时刻,岑玖一路上除了小动物外没遇到任何红名的敌对怪物。
回到没有收获“等待救助的迷失者”的守夜人小屋,二人休息片刻,继续进行今夜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巡视。
德曼托这次带她走了相反的路线,从枯树林中穿过,补充上一次巡逻的死角。
“小心脚下,这里可以参照这块石头记下路线。”他多次出声提示,频率高得像某些策略游戏里不断提醒玩家资源溢出的语音助手。
一开始岑玖还能回句“我知道了”,后面索性直接贴紧他走,用肢体语言表明她有在看路。
又是一轮修生养性的走路模拟,系统地图中,苦泉镇上笼罩的迷雾已被清除了不少,眼见这个疑似小镇背景介绍的游览支线即将顺利结束,岑玖眼前突然弹出一串令人心慌的红字提示:
【你的腹部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游戏的疼痛屏蔽还是太安全了,这种轻量级的特殊疼痛需要靠另一种方式来提示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