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一拍响木,说道:“堂下看官说得好,这亲兵正是邕国公内眷。可军营里有女子不得入内的传统,俏佳人好歹也得装一装,和其他士兵一起做事。有一日,这位和亲兵一起外出巡查,好巧不巧被一个名为‘胜’的蛮族部落所虏。”
“各位看官须知,蛮族尚未开化,惯常茹毛饮血。他们可没有‘人族’的意识,收获一个美娇娘,细皮嫩肉,自然是搁锅里烹熟。”
沈知珩听得眉头皱起,他朝着堂中的屏风看去。
江小姐就在屏风之中,宽敞的包厢里独设一座,周围相陪者都是嘉陵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寿王世子、同知孙子、比沈家更胜一筹的世家子弟、指挥使之子慕容昭……简直汇聚嘉陵城的各方势力,但他们并不像苍蝇一样围着江小姐,反而像是侍卫、仆从、追随者。
默认江小姐可以不与他们相见,独处屏风之内。
只是这么作陪,已经心甘情愿。
上京城中不见这样的情景。
“沈学子进来。”
屏风中忽然传出声音,只要听到过江小姐说话的人,就绝不会认错她的声音。
沈知珩下意识看向陪坐的青年们,饶是他也不敢说远胜众人。这其中,还有天潢贵胄、皇家血脉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来他定然强过他们。可现在嘛,沈知珩得承认,自己在上京混出的名头,搁嘉陵还不足以鹤立鸡群。
奇怪的是众人并没有怒目相视,康王世子亲自站起来,说道:“沈学子,请吧。”
沈知珩怀揣着疑惑走进打开一角的屏风中,坐在书案前的江小姐依旧戴着帷帽。她面前摆着一本书,只需瞥一眼,沈知珩便知道,江小姐读的是启蒙之物《三字经》。
“我听说你很有学识,可以和江玉郎比拟。我拜你做老师,请你教我读书。”
沈知珩在书案对面坐下来,保持着男女间应有的距离,内心轻讪,我哪有时间陪姑娘胡闹,说出口的却是“我读一句,江学子跟我读一句。”
江玉姝不通文墨之事,他亦打听到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好。”
随着沈知珩一句句诵读,玩家小姐面前打开的《三字经》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凭借着7点的智力,诵读一遍只能背诵十分之四五,进度条堪堪过半。
可玩家小姐还有支线任务的奖励,【行动点*3】。
使用1点,用于学习。
进度条飞涨,瞬间冲破100%。
玩家小姐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沈知珩看来,一个连跟着读都磕磕碰碰犹如刚开蒙孩童之人,说什么背下来简直是滑天下大稽。
楼下,说书人从邕国公如何率兵攻打南蛮部落,讲到事情的结果。
“邕国公领兵冲进部落中,那还有活的美娇娘,只来得及捡起地上的骨头。那骨头被嗦得一丝余肉也无,中间被敲开,连骨髓也吃尽了……”
沈知珩笑道:“江学子背来听听。”
玩家小姐张口念道:“戒之哉,宜勉力。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
这都什么和什么,若非江小姐声音美妙,沈知珩难以听她胡编乱造,可听着听着,沈知珩目光逐渐凝重。
他听出江小姐是在倒背《三字经》。
过目不忘之人,不管是男女都值得惊叹。
沈知珩正色道:“江学子好记性,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你这样的天赋,万万不可浪费了。好在此时进学,尚不算晚。”
玩家小姐微微偏头,芳芹奉上蜜水。
玩家小姐说:“沈学子劝学之心诚挚,且守礼持正,是个君子。”
沈知珩从小被夸赞着长大,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到一句夸赞,竟有热血沸腾,难以自抑的感觉。金銮殿上被钦点状元的喜悦,也就这样了吧。
玩家小姐捧起茶,芳芹取下她佩戴的帷帽。
一张美之极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面容乍然露出。
沈知珩顿时呆若木鸡,直到额角剧痛,滚汤泼身,这才清醒过来。自江小姐手中抛出的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君子者,品德高尚、言行合乎礼法。你目不转睛看着我,实非君子,是我看错你了。”
玩家小姐指向外面,说道:“滚出去。”
玉人儿冷如前年寒冰,叫人望而生畏。
沈知珩狼狈地退出去,衣物贴在身上,皮肉恐怕已经烫起一堆燎泡。
他听得下方说书人道——“你猜怎么着?邕国公抓住南蛮部落的首领,剥其皮,吃其肉,饮其血,生啖人肉。部落的族人都被吓怕了!一传十、十传百,南蛮部落相继归降。”
沈知珩浑身剧痛,失魂落魄地回过头,看向屏风。
他没有一双透视眼,自然无法看到屏风里头的情景。
江小姐是喜是怒,是失望还是已把他这无状之人抛诸脑后呢?
他猜不出来。
直到额角流出的鲜血沁进眼眶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血红一片,沈知珩才猛然惊醒,晓得了今夕是何年,此处是何地。
学子们异样的目光,如一根根针扎在身上。
沈知珩忍住以袖遮面的冲动,解释道:“这是个误会……”
无人应他,众人皆面露不善之色。
下人急道:“少爷,咱们先得先处理伤口,万不能破相。”
沈知珩百口莫辩,只能先离开。
主仆二人在勾栏里寻得一处包厢,脱衣服查验伤口时,不妨皮肉和布料粘连,竟撕下胸前大片皮肤。
剧烈的疼痛让沈知珩生生晕了过去。
第78章 城外踏青
沈知珩带伤回到家中。
沈祖父没有在外另买房子居住,而是住在自家的祖宅之中。宅子已经有些年头,远不如上京的家住着舒服,好在早早派人回来修缮,不至于无法住人。
老宅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它足够大,宅内宅外的百年古树足有好几棵,枝叶茂密、郁郁葱葱,常能引发他的诗兴。
今日晚归,风吹得宅前大树簌簌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沈知珩又嫌弃起大树来。
奴仆说:“少爷,树下有人。”
沈知珩身上疼,眼睛发花,粗粗看过去,只见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几名女子衣带飘飘,好似鬼魅。他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却是快步走上前去,喝问道:“谁在那里?”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是个读书人,更无须怕鬼。
“怀瑾哥哥,是我!你做什么这么凶?”
原来,站在树下的竟是赵瑶甯郡主和她的贴身宫女。
沈知珩说:“你的衣着和早上大不一样,我一时没认出你。”
他心中已经极不耐烦了。
结缘的伞已经送回,这位郡主何故还来纠缠,真是半点不会体谅他人,毫无女子应有的自尊自爱。
“这样啊,我原谅你了。”
赵瑶甯心想,怀瑾哥哥肯定是颇为关注她,才会记得她的穿戴打扮。正甜蜜着,风从对面吹来,她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夹杂在浓浓的药味之中,却不容忽视。
“怀瑾哥哥,你去哪里了?是否和女子有亲密的接触……”
这质问的话语让沈知珩本就抽痛的额头,越加疼痛起来。前者受伤势引发,后者完全是因为眼前的天潢贵胄。他自然可以温声细语的解释,但没有必要。随着自己的心意,沈知珩沉下脸,打断赵瑶甯的话。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街,不怕遇到歹人吗?你的侍卫呢。”
严厉的话语让赵瑶甯脖子一缩,语气立刻软下来。哪还顾得上质问,讷讷道:“我把他们派出去办事了。”
她半是解释,半是告状道:“我今天在王府碰到一个无礼的野丫头。那丫头到底是王府的客人,我不好在王叔地方惩治她,就派身边的侍卫出去打听此人。谁知,侍卫一去不复返。怀瑾哥哥,嘉陵是你的老家,你在这里能用的人肯定比我多。你一定要帮我出气……”
沈知珩轻唔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
赵瑶甯急忙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摆摆手道:“我没事,你继续说。”
奴仆心疼自家主子,说道:“我家公子先前被热茶烫伤,只做了简单包裹。他这是疼狠了。”
赵瑶甯一惊:“怎么如此不小心。”
仆奴求道:“您行行好,先让我公子回家,重新上药裹伤……他动一动就疼得厉害,需躺着休养……”
“好了,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知珩喝止奴仆,伸手扶住额头。
哪怕此处的光线再暗,赵瑶甯在他的动作引导下,亦发现他额角上的伤。那是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划痕,很深,伤口的周边青紫一片。鬓发处,浮着一层薄汗。
赵瑶甯连忙道:“怀瑾哥哥,你快回去吧。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提起裙摆朝着街上跑去。
宫女们连忙跟上去,跑出好一段路,一名宫女气喘吁吁道:“郡主,沈公子已经不在原地,我们不用再跑了。”
她话音未落,面颊便是一疼。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她的脸被扇歪了。
宫女捂着脸,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郡主恕罪、郡主饶命。”
赵瑶甯是心疼心上人,可心上人直接离去的行为,让她心里颇为憋闷。诚然,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有长辈陪在身边,绝不可能上门拜访沈家祖父母。
可是心上人至少该等她走远再回府吧?
怀瑾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她呢?
她心里并没有底,所以时而甜蜜,时而忧愁。
赵瑶甯咬着下唇,心中如油煎一般。
这时,两名健壮的男子自沈宅的方向走来,远远便停下脚步,抱拳说道:“我二人是沈家部曲,奉少爷之命,护送郡主娘娘归家。”
赵瑶甯满腹惆怅化作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