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北边是颇具盛名的多层建筑“摘星阁”,采用建塔的原理修筑,白天可以眺望茂密葱郁的北山美景,晚上站在阁楼的顶层,伸出手好似就能摘下繁星。
出摘星阁便是马场,用于公子小姐们上骑术课,或是活动身体。
中部和东侧相连,引水为泉,遍植奇花异草,亭台楼榭连绵不绝。要是公子、小姐学累了,想要放松一下,跨出正厅就能赏花扑蝶、打拳练剑。
东西南北四方以回廊相连,最短距离是从中间的庭院穿行。
这些都是殷勤的婢女为玩家小姐介绍的内容,上周目加上这周目,玩家小姐都是第一次来康王府。可皇宫她是去过的,还不止一次。
大熙最宏伟的建筑亦比不上现代奇观,区区一个王府,很难让她发出“哇塞”的惊呼。
这么漂亮精美的群体建筑物如今却是闲置状态,只有在大型宴会的时候,才会使用。
康王的期待到底是破灭了。
他像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农民,数年辛勤播种,收成只比颗粒无收好上一点点。
他的勤劳让人人心里都清楚:瘦的不是田,有问题的是种田的人。
赵仲杰这一棵独苗苗再能折腾,也用不上学堂如此大的地方。
他也根本不爱学习。
王妃认为孩子成绩不好是因为孤孤单单一个人上学太无聊,没有足够伙伴。
王爷客观一点,觉得儿子不成器多半是学校氛围不好。
众所周知,没有同伴的旅程是孤独的。于是,二人共同决定把儿子塞进府学读书。
进府学之后,赵仲杰的学习成绩没起色。
可是夫妻俩的期望实现了一半,王爷的没实现,王妃的实现了。
赵仲杰拥有了一帮“伙同他一起欺男霸女的玩伴”,简称“伙伴”。
众人自回廊中穿行,听得前方有靡靡之音传来。隔着一米多高的假山景观,玩家小姐难以窥见红枫林里的场景。
刘杨突兀地哼笑一声,说道:“妹妹,你要是瞧见世家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瞬间幻灭,再不愿意和他们为伍。”
厅中三分之一的学子跟随玩家小姐而来,其中世家学子最多。
此事他们息息相关,世家各自为政,又是一个整体。此刻,个个对刘杨怒目相视。
胡同学摸着下巴说:“你们很生气,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可见刘同学没胡说。”
世家学子:“……”
玩家小姐绕过假山,只见似火红叶中,一条小溪潺潺流过。这溪是人工制作,故而曲曲折折,溪边大石平滑,足以让人落座,并摆放食物和餐具。
数名男子敞开衣袍,只穿一条单裤,在秋日的寒风中沿溪而坐。个个面色红润,不见瑟缩之态。
特制的酒杯从溪流的最上方飘下来,停在谁的面前,就由谁受罚。
此杯叫作“羽觞”,是“曲水流觞”游戏中的道具。
这个游戏风雅有趣,在大熙各地都很盛行。可这儿的游戏“风雅”不在,倒是有些“下流”。
光天化日之下,溪边的每一个男子身边都陪伴有薄纱披身、只着寸缕的漂亮男女。以喂食哺酒,供他们狎弄相亲。
羽觞停在一名中年男子的面前,他吸着松垮的肚皮赋诗一首,引得众人称赞。笑饮一盏酒,目露邪恶光,点道:“诗好人人赞,令三号和十七号共赴巫山。”
玩家小姐立刻明白,他们是在玩古代版“国王游戏”。
中年男子身旁的少女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对着男子连连摇头,求道:“奴婢只愿服侍主人……”
中年男子将羽觞中的酒灌进少女口中,说道:“喝了这个就不会觉得害臊了。去吧。”
少女与一名同样被退出来的童儿一起走进溪边的凉亭中。
亭中悬挂薄纱,却什么都遮不住。
乐师弹奏之曲又急又快,为应景大费功夫。玩乐者正得兴时,乐曲骤然停止,令他们大为不悦,抬头看向乐师,却见乐师看着假山的方向。
他们朝着假山处看去,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
为首者是这里人人都认识的苏玉郎,剩下的人几乎都不陌生。
苏玉郎与他们见礼。
一名并未参与游戏,独坐一旁的中年男子笑道:“玉郎来了!”
苏玉郎道:“玉郎见过二叔。”
刘杨小声在玩家小姐耳边说:“这人是苏玉郎的嫡亲叔叔,名为苏喜。苏玉郎父亲早逝,苏家上一代的嫡支一脉仅存苏喜一人。”
苏喜对苏玉郎很是温和,说道:“既然带同窗过来玩,就好好招待他们。”
一众学子们听到这话,立刻找地方坐下。
苏玉郎:“……”
你们记得来意吗?
玩家小姐被同窗们有意无意地护在身后,她个头又矮。宴会上的世家之人一时并未发现她的存在,她默许同窗的行为。
“世人皆推崇世家,”刘杨对玩家小姐挤着眼睛道,“是不是瞬间幻灭?”
玩家小姐说:“没那么慢。”
刘杨:“……”
苏玉郎说明来意,苏喜饮下一盏葡萄酒,说道:“方才只有于家的小子离开……”
他高声喊道:“于占全在何处?”
一名坐在溪边的少年站起来,他对上苏玉郎清正的目光,肩膀下意识微微一缩。
只看他的表情,苏玉郎就知道找对人了。
苏玉郎走过去,训斥对方。
胡学子小声说:“康王真大方,五石散和葡萄酒可不便宜。”
沐昂为兄弟正名:“这些和美婢俏童都是他们自带的,康王府只提供宴饮的地方。”
胡学子问:“王爷不怕坏风水吗?”
沐昂:“……”
胡学子叹气:“宴会开完,铲一层地皮怪累的。”
沐昂:“……”
胡学子再叹:“好好的枫叶都被弄脏了。”
沐昂正要捂住他的嘴,袖子被拉了一下。他侧身低下头,问道:“妹妹,怎么了?”
“于占全是谁?”
“于家这一代的长子,在于家的地位和苏玉郎相当。在外头嘛,这玩意儿连给苏玉郎提鞋都不配。年纪轻轻,五毒俱全。”
沐昂是个纨绔,但纨绔并非无知。他对世家之事,知晓得甚是清楚。
“于家和苏家本是齐头共进,各占嘉陵半城的百年积累之家。可惜,于家两代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子弟,苏家前有苏玉郎的父亲顶立门楣,虽然早逝,可他的儿子苏玉郎青出于蓝胜于蓝。”
“只凭苏玉郎一人,苏家可再续百年名望,更上一层楼。”
“于家积弱,苏家有侵占之心,近日两家在城外坞堡冲突不断……”
沐昂话音一顿。他看到,于占全忽然推了苏玉郎一把。
于占全双目赤红,恶声恶气道:“你装什么清高?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世家这一代的领头羊了?我比你年纪更大!城外坞堡之争尚未分出胜负,我于家还没给苏家跪下……我不过是好奇江家女儿长得到底有多美,所以才去前面瞅一眼。”
苏玉郎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厉声道:“行鬼鬼祟祟之举,窥视女眷,你还有理?!”
于占全当然不占理,他怒从心中起,一拳挥向苏玉郎。
玩家小姐一直留神苏玉郎那边的状况,嗑药之人不能以常理对待。她担心苏玉郎的陨落和于占全有关,连忙双手用力,撑着地面站起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
其中有很多道目光都让玩家小姐很不高兴,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嗑药之人释放的天性,比半斤酒下去更多。
许多人此时已不受道德的约束,心中善的成分消失,恶上心头。
于占全看到她,目露淫邪之色。奋力挣脱苏玉郎攥着自己的手,指着玩家小姐说:“她是你的人,别人连看一眼都不成吗?”
于占全其实有更加难听的话,如玩物、禁脔、私宠等等。可是他对着玩家小姐,到底说不出口。
苏玉郎面色大变,挥拳打倒于占全。一拳接一脚,打得于占全高声呼救,但没有人搭理他,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苦楚,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饶命,我不该胡言乱语,我不该冒犯女眷。”
苏玉郎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下手并未轻一分。
于占全求饶不成,恶声恶气道:“苏玉郎,你如此侮辱我,我必杀你。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占全已经难以发出声音,苏玉郎才停下来。他风度翩翩对各家长辈告罪,说道:“我先带同窗们退下了。”
说罢,牵着玩家小姐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回廊中,他对玩家小姐说:“我先去更衣。”
刚才打人时,他衣服破了。
玩家小姐说:“我跟你一起去。”
刘杨作为时刻不忘党争的人士,不愿让玩家小姐和苏玉郎增加单独相处的时间。立刻提出,他也要去。
玩家小姐断然拒绝,苏玉郎是女子。更衣时,哪能让刘杨在侧。
为保证安全,玩家小姐是带着王府的四名健壮妇人,随着苏玉郎一起去的棣华院。
苏玉郎在屏风后更衣,玩家小姐在屏风外。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中夹杂异响,她察觉不对,轻声唤道:“玉郎哥哥?”
屏风后面没有人应声。
玩家小姐踮着脚,无声无息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只有散落的外衫,不见苏玉郎的身影。
窗户大开着,随风摇动,发出“嘎吱”声。
玩家小姐朝着外面跑去,喊道:“来人啊!”
跨出房门,她看到横七竖八躺着的健硕妇人,苏玉郎的丫鬟只来得及对她喊一声:“小姐快跑——”便被一名蒙面的黑衣人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