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觉得很平静,被江小姐撞破糟糕一幕的惊慌已经消失,他也无需自控。因为,预想中的情景根本没有出现。
“你不害怕我吗?”
玩家小姐说:“不怕。”
玩家无所畏惧。
当然,现实中遇到变态,她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傅安能看出来,她没有说谎。不害怕、不憎恶、不惊慌、不恐惧,她很平静,比此刻的自己更加平静。
傅安说:“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他的罪孽能否超度,如果你把我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停停停,你先听我说。”
玩家小姐制止他的叨叨,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五岁吗?”
傅安诚实地摇头。
玩家小姐说:“因为我从不多管闲事。”
傅安:“……”
傅安:“可是……”
“嘘——有人来了。”
玩家小姐踩在矮凳上,看向下方的街道。一行十多人身上背着包袱,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朝着渡口走去。
傅安见自己彻底被忽视,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看看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又漂亮的小女孩,再看看满面惊恐的尸体。
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加难看。
鼓胀的眼珠瞪大到几乎脱眶而出,下眼睑垂到鼻翼处,外翻的结膜布满红色血丝,让尸体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蛤虫莫。
这么丑的东西,哪配和江小姐待在一个屋子里呢?
傅安扯掉桌上的白布,盖住尸体。然后,走向窗边。
温彦一直警惕着他,傅安不以为意,见直到自己走近,江小姐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们并不是在荒无人烟的凶杀现场,而是身处学堂中一般,两人自然的、平常的相处,一切都没有变化。
傅安小声说:“他跑不掉的,孙万航害你落水生病,我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一艘可乘二三十人的大船慢慢向渡口靠近。
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孙万航,哪里跑!”
只见长街尽头乌泱泱冲出三十多个手拿武器的壮汉,转眼间已围住渡口。双方对峙不过几秒,只听一人说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说罢,率先拿起斧头劈向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大吼一声:“孙万航,方老三找你索命来了。”
乱斗瞬间展开,短短数秒已有数人倒下。
楼上,傅安说:“孙万航混迹码头多年,仇人多不胜数。他强时仇敌蛰伏,他弱时就跳出来要他的命。”
玩家小姐问:“消息是你透露出去的?”
傅安说:“江小姐的消息和我一样灵通。”
玩家小姐不理他了。
一方拿着武器,准备充分。一方不过是丧家之犬,落荒逃窜。
孙万航一行节节败退,眼看不敌。
傅安摇头叹息,说道:“他若是武力再弱几分,不这么谨慎小心,根本不必苦战,也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温彦看向不远处的木桶,血腥味浓郁刺鼻。孙万航真落在这个魔鬼手里,死得绝对比身添三刀六个洞还要痛苦。
玩家小姐淡淡道:“又有人来了。”
两个少年闻言,朝下方看去。
未见来人,先闻其声。
“哗哗哗——”
“哐哐哐。”
整齐的步伐,随着奔跑撞击的竹甲,伴随着“呼喝”、“呼喝”的大喊,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包围渡口,齐声喊道:“止戈——”
嘉陵的士兵有两种,非战时穿布甲的是卫所士兵,穿绿色竹甲则是漕兵。
前者听命于指挥使,后者受漕河经略调遣。
两拨乱斗者停下动作,和楼上的三人一样,朝着长街的尽头看去。两名仆从抬着肩舆在漕兵的夹道欢迎中,行至渡口。
这时,鼻青脸肿的孙万航带着还能动的兄弟跪在地上,找茬的仇人已尽数被押缚。
楼上,傅安阴沉着一张脸说:“我哥可真碍事。”
肩舆上坐着的正是傅瑾,玩家小姐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府学旬考的时候。刚考完试,他就病情加重回家修养了。
玩家小姐挑眉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傅安:“……”
上一秒信誓旦旦,下一秒无能为力地转变,她这几日已经看过太多次。
傅安说:“哪怕孙万航能离开渡口,也摆脱不了我安排的尾巴。”
玩家小姐没有说话,现在的傅安还太嫩了。竟然认为让一条鱼回到江河中,还能再逮住他。
楼下,傅瑾走下肩舆,扶起孙万航。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完之后就力竭咳嗽起来。
孙万航担忧地看着他,他示意孙万航快走。
船已泊岸。
孙万航登船,傅瑾终于缓匀气息,说道:“一路保重。”
船渐渐远去。
孙万航站在船头,看着迟迟不愿离去的傅瑾,双目中含着的眼泪终究还是流淌而下。
他抱拳行礼,高声道:“别过。”
就在他缓缓抬起头的瞬间,头颅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就着他的头用锤子猛敲了几下。人生总最后的画面,是岸上之人惊惧的神情。
傅瑾挥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眼睛因受惊睁得硕大。
他亲眼目睹惊变发生——划船的艄公忽然发难,动作快如闪电,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抽出刀的,孙万航的头已经被砍掉了。
失去头颅的身躯像是被点燃的烟火,又像是涌起的喷泉,鲜血淋在艄公的头顶,让他瞬间变成一个血人。
他却脸也不抹一把,提着脑袋朗声大笑,喊道:“杀人者游隼!江湖规矩不能坏,孙帮主的人头我笑纳了。”
风很疾,船很快消失在天边。
这个世界没有侠客,但江湖事就该由江湖人解决。
楼上,傅安扭头看向玩家小姐,双眼发亮。
“他是你的人吗?”
“是吧,是吧。你既然能提前知道消息,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孙万航离开。”
玩家小姐根本不理他。
孙万航一定要死,因为一个无视她的美貌,会对她产生杀意的家伙,太过危险。
还因为对她动手者若安然无恙地离开,她“霸主一方”的任务将永远别想完成。
玩家小姐叫上温彦,“走了。”
傅安问:“你去哪里?”
玩家小姐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家。”
……
傅家。
傅云与妻子尤氏都在家中,等着长子回来。
傅瑾失魂落魄地带回尾巴一只和更小的尾巴一只,玩家小姐走进正堂,傅云夫妻二人只觉得原本就亮堂的屋子熠熠生辉,小姑娘的光彩让名贵的玉石失去剔透,壁挂的墨画失去风骨,紫檀桌椅的温润和雕花木窗的繁复都显得无比累赘。
尤氏结结巴巴道:“这……这位是……”
玩家小姐上前行礼道:“夫人好,我叫江玉姝。”
上周目,她也是这样走到尤氏面前,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不过,那时她比现在大三岁,尤氏很快同意做她的棋艺先生,同样和尤氏学棋的傅瑾是她的大师兄,总是使坏的傅安便是她的二师兄。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尤氏拉着她的手,一时舍不得放开。
好一会儿过去,才发现傅安也在,她看向傅安手中提着的木桶,笑着问:“安儿,你又亲自去挖花肥了?”
傅安笑道:“好花得用好肥养。”
傅云对二儿子的爱好嗤之以鼻,掀开茶碗喝下半盏茶,询问大儿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事情……”
傅瑾喃喃说出两个字,便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口中有腥甜之味,知道自己是咳血了。他连忙攥紧手帕,害怕被父母发现。
跟在傅瑾身边的仆奴“嘭”一声跪下,哭道:“老爷夫人恕罪,孙帮主被一名自称游隼的江湖人士杀害了。”
尤氏浑身一软,若非傅安眼疾手快抓住玩家小姐,她一定会成为垫背的——被尤氏压倒。
“呜呜呜——”
尤氏发出悲怆到凄厉的嚎哭。
玩家小姐:“……”
江砚死了,她都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可见尤氏的伤心,超过亲爹死去的悲痛。
玩家小姐看看傅瑾,又看看傅云,再看看尤氏,很想“哇哦”一声。她是来看热闹的,但没想到热闹会这么大。
傅云抱住妻子,对傅安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的同窗带出去。”
傅安拉着玩家小姐离开,走到门外高声喊:“来人啊!快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