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妹妹比堂中最矮的学子都要矮半个头,这里最小的学子也已经年满九岁,如同野猪圈中一只五彩斑斓的孔雀,一眼可以看见。
不待他做出反应,府学教授周公已精神健硕地带着训导和先生们走进堂中,学子们纷纷行礼拜见。
在他焦急万分的瞩目下,周公独自登上讲台。
第45章 群情激奋:成长任务三•十二
周公读书万卷,腹有诗书气自华。往讲台上一站,身穿锦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庄重儒雅,鹰隼般的眼神扫过堂下学子。
甲乙二级论长幼尊卑,本应甲在前、乙在后,但两个等级的学子年纪相差太大,身高相差更大。无奈之下,遵循着“尊老爱幼”的传统,让乙级上中下三个班的学子站在前列,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三班各分两列站立,学子挺胸抬头,肃然听训。
周公满意地点头,说道:“今日训学,诸位齐聚于此,衣冠整洁、朝气蓬勃,我心甚慰。府学乃圣贤之道传承之所,礼仪之邦教化之地,既已重新开馆,三戒必遵。一戒惰,惰则学业荒废;二戒骄,骄则眼界狭隘;三戒邪,邪则品行不端……”
周公侃侃而谈,正说得唾沫横飞之际,一双老而不花的眼睛发挥作用,竟然在人群中发现一个异类。
个头矮矮的。
衣服粉粉的。
广袖飘带,笏头翘履。露出外面的一双小手,白皙得近乎透明。
虽然戴着帷帽,但眼睛不瞎的都能认出来——这是一个小姑娘。
二门以内学堂重地,连母鸡雌兔都不会有一只,只用杂役,不用女仆,也无厨娘、烧火丫头容身之处。治学之地,纯粹明净,平日便是学官、先生的妻女亦不准踏进一步,偏偏在严肃庄重的训学之际,混进一个女娃娃。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公停止训话,眼睛紧盯着乙级中班最末的小小身影。见她前方的两名学子下意识贴在一起,中班的队伍更是紧紧收缩,以图挡住自己的视线,眼睛慢慢眯起来。
明伦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玉郎知道事发,盼望周公看不见江玉姝和白日做梦没有差别。班上那群家伙定是昏了头,才会纵容江玉姝跟来明伦堂。只可惜他发现对方时,队列已成,周公已至,根本来不及驱赶江玉姝,也无补救之法。
他身为班长,班中学子犯事,自该担负责任。当即上前一步,正要请罪。
台上周公伸手做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安静。
“你——”
周公指着玩家小姐,说道:“乙级中班第八排的女娃娃,到台上来。”
站在阵列外围的江砚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顾仪态,踮起脚尖往学子队列中看去。随着玩家小姐走出人墙围成的掩护圈,窃窃私语声一层层响起。
甲班学子不知道有府学里来了个女娃娃。
大多数训导和先生亦不知此事。
只有江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呦呦身上的粉裙,正是昨日妻子亲手熨烫的那一件。他观此裙宽袖灵动,裙摆飘逸轻盈,知晓其名为“广袖留仙裙”,还夸赞道:“华美脱俗,刺绣精湛。呦呦穿在身上,初次见到她的人,恐怕会误以为是仙子下凡。”
今天,广袖留仙裙便穿在了呦呦的身上。
哪怕戴着帷帽,他也不可能认错女儿……帷帽,甚至也是女儿的一件标志性物品,亦是唯一佩戴在她的身上,不会被人忽视的配饰。
乙班先生连连叹息,看着江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江训导,你啊你……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也就罢了!今天这种场合,你怎么能让江小姐出现呢?”
江砚:“……”
什么叫做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
哪来的平日?
怎么玩闹的?
另一名乙班先生说:“枉我们替江小姐隐瞒许久,还盼着能全这一段师生情谊。”
隐瞒许久,到底是多久呢?他很想问确切日期,到底是一日、两日还是五日、六日?不会是他到任多久,呦呦就在学堂里玩闹了多久吧。
乙班先生还在说:“谁料您行事如此不谨慎,竟然在周教授面前自爆其事。哎!以周教授的端肃严苛,江小姐难免要受训斥……”
江砚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一时之间,难以感应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既魂飞天外,哪还能辩白,只能讥讽似的在心中冷嘲自己,亦是回应说话的同僚:周教授在他这里无异于猛虎之于兔子,可遇上呦呦,老虎爪牙再尖利恐怕也难以施为。
呦呦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没见这孩子吃过亏。
万众瞩目之下,玩家小姐走到台上。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每一个人的视线,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的情绪。哪怕有帷帽遮掩,从未见过她面容的先生学子只看她的步态、身姿,亦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小姑娘肯定又漂亮又可爱,不由自主便开始为她的处境感到担忧。
周教授没有发现这一点。
当玩家小姐站到他面前时,他出口的只有质问。
“女娃娃,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处?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
玩家小姐答:“我姓江名玉姝,是府学训导江砚之女。”
周教授知道江砚在下面,但他没有往下方看去,目光如电似刀,逼视玩家小姐。
“我爹让我读书开蒙,明德启智,我故来此。”
“这里是府学,整个嘉陵城学问最好的老师在这里,研学最勤勉的同窗也在这里,我故来此!”
周教授对江砚有成见,暗自给玩家小姐冠上“巧言令色”的罪名,训斥道:“那你可知道,这里是教授经史子集、圣贤之道的地方,旨在为国培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材,不教授闺阁女学、女红妇德。”
“你的行为大失女子温婉之性,有违纲常伦理。”
玩家小姐扶着帷帽,辩解道:“我不知道学问原来有男女之分,只听过‘有教则无类,因材施教则无弃人’,便以为只要天下教书育人的地方,都不会拒绝有诚意求学的蒙童……”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娃娃,周教授厉声打断她的话,质问道:“你既诚心求学,为何不敬师长?”
玩家小姐故意娇声说:“我没有……”
“免冠见师,古之常礼;垂帷蔽面,是为不敬,”周教授沉声说罢,质问道:“何故遮遮掩掩,不敢露出真容?”
玩家小姐暗道:终于等到你,说出这句话。
她揭开帷帽,露出19点颜值的真容。
周教授:“……”
周教授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明亮无比,强光刺目。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合上眼睛,揉搓双目。再睁开眼睛,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根本不像是人间客的女娃娃依旧站在他面前,并没有消失。
玩家小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追不舍道:“教授,我想在这里读书。”
周教授满腹大道理陡然一空,竟只说出最苍白无力也最为真实的原因。
他说:“可你是女子。”
玩家小姐自知演技一般,害怕达不到预想的效果,连忙召唤出游戏面板,选中表情[震惊][哀伤][一行清泪]。她拒绝继续和周教授对线,而是转过身,面向下方的一百多名学子、先生,黄鹂一般清脆明亮的声音里染上杜鹃啼鸣不止的哀伤,足令闻者伤心。
她说:“只因我是女子,就不配读书吗?”
世界三大错觉之一再一次生效。
讲台那么高,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玩家小姐,自然而然地,在此刻获得错误的认知。
她在看着我。
她在询问我。
美貌如无解的病毒,痛惜之意瞬间感染每一个人。
学校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无论你家里多有钱、父母多有权,走进学府之中,便是学生。需尊敬师长,友爱同学,遇见贩夫走卒的子女同你行礼,你需要回礼,道一声好。
庶民和世家是同窗,知府的儿子和农户的儿子在同一个学堂接受教育,走出学府难以高攀的王府世子亦不可避免旬试、月试和岁试。
遍数整个大熙王朝,找不到比学府更为公平之地。
玩家小姐洒下的不羁种子,可以在此地的土壤中长出挑战权威的果实——
慕容昭只觉得那一滴从江家妹妹脸颊上滑落的泪水,直接滴在了自己的心上,咸得发苦。他发出石破天惊的呐喊:“你当然可以读书。”
乙班的最前列的苏玉郎定定地看着台上平生仅见的耀眼女子,心中翻涌着与有荣焉之意,怎忍她受挫,坚定地喊道:“女子可以读书。”
谢明轩与刘杨暗恨别派之人狡诈,竟然先他们发声,恨不得能上台去安慰江家妹妹,请她不要再哭。两人不约而同,给出响亮的回应:“妹妹若不配读书,世上没人配读书。”
傅安看透一切,却被台上女童的哀伤引出暴虐之情,不敢与之对视,不吝添柴加火道:“《学规》没有一条说,女子不能读书。”
四个派系之外,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庶民学子中,承蒙有喜搭救的王学子振臂一呼,喊道:“庶民可以读书,女子也可以。”
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是男大学生的某个部位,最烫的是学生的血。他们最容易被煽动——
“让她读书!”
“女子也可以读书!”
“教授,请让江小姐进府学念书。”
谁忍心眼睁睁看高台上的小姑娘,被生生扼杀求知的天性。
哪怕是师长也不能不讲道理,对错自在人心。
每一个学生都在呐喊,他们激愤,好似佛陀见人无故杀生。
一名甲级学子喊道:“请允江小姐读书。”
他说出话串联起杂乱无章的嘶吼,学子们自发的、未经商量地跟随他发出同样的声音。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将近一百道声音,在短暂的几次混乱之后,凝聚为唯一的一道声音。威慑不减,声浪滔天,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无半分参差。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学子们举起手,捏着拳头,为玩家小姐发声——
“请允许江小姐读书。”
百人同声,贯长虹、裂云霄,撼人心魄。
受学子们感染,一名年轻的先生捏着拳头举起手,被旁边年岁大的同僚掐着手臂按住,骂道:“学生们可以胡闹,先生总是要关爱学生的,不能真的与他们计较。你觉得,上峰会不会关爱下属?”
年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