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来的,也有一位。
先生居高临下看着江景行,直看得江景行心中打鼓,颇为不安,这才问道:“这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江景行站起来回话。
“启禀先生,她是我的妹妹。”
真糟糕!该怎么狡辩,才能让先生容呦呦在学堂上课呢?卖惨应该可以,没有任何人可以眼见呦呦身处困境而毫不动容。至少,这种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家伙,他从没见到过。
诸如不让妹妹在此睡觉,将她独自送到东院,爹一定会打她一顿之类的谎言,或许已足够凄惨。
“哪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妹妹睡着也不知道给她披件衣裳。酷暑已消,如今一日冷过一日,她万一着凉怎么办?”
江景行:“……”
他脑中有很多的问号,不过再多的问号在视线碰触到呦呦的时候,又全部消失不见。
五岁的小娃娃,在课堂上睡觉有什么问题吗?
天性使然,不应苛责。
江景行脱下外衣,盖在呦呦身上。
因种种缘故,今天乙级学子只上半日的课,不到晌午就可以下学。
江景行说:“学堂的伙食很一般。”
玩家小姐闻言道:“好哦。”
她放弃在学堂用午膳的想法,丢下江景行,在附近寻了一处上周目的宝藏食铺用膳。她坐包厢,并不知一墙之隔堂间此刻云集府学先生。
这家店本就是周围教书先生们改善伙食之处,可见伙食很一般的不只有府学,四大书院也不遑多让。
江砚和一名同僚相携进店,在对方的引领下和在座的诸位先生互相见礼。
府学的最高负责人是府学教授,其下是府学训导。教授仅有一位,府学训导没有定员,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许会在府学中担任一些职务,但没有品级。即使如此,府学先生的职务,依旧让读书人趋之若鹜,只因福利好、俸禄足、平台佳、地位高。
这份工作搁哪一提,那都挺有面儿。
他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呢?只因江砚当年亦是府学乙级出身,后来考上秀才,成为甲级学子。
中举之后,他也曾竞争过府学先生的职位,以求继续深造。哪怕来年春闱不能金榜题名,也有资本再等三年又三年。
可惜,一件刻骨铭心的事情发生,让他遭遇极大的挫折。
江砚明白过来,身为庶族的他学识有限,自此丧失上京赶考的锐气,决定在本地谋求官职。
当年,教授周公极厌他身为读书人却毫无风骨,谄媚姿态惹人厌烦,更厌恶他中途放弃科考,身无大志。
这也是周公先前不肯给黄府尊面子的原因,对方并不欢迎他任职训导,心中恐怕担忧着他会教坏学生吧。
只盼自己勤勤勉勉,小心谨慎,不要出现错漏,否则周公定会将他撵走。
哎!
诸位先生对他表示欢迎,以茶代酒庆贺一番,各自用完午膳,四散离开。
其中一名先生与他道别时说:“令嫒颇为可爱。可惜我家中都是顽童,没有一个女儿啊……”
江砚正要询问他在哪见到的呦呦,这名先生却被一名匆匆跑来的仆人叫走。
再有想象力,江砚也不可能想到女儿勇闯府学。
心想,两人可能是冲突发生的那一日,在府学周围遇见的吧。
这位先生是个好人,定是在为呦呦不畏强权的行为声援,只把对方的话当作安慰的言语,并没放在心上。
他就此错过最后一个知晓玩家小姐在府学“读书”的机会。
玩家小姐走出包厢的时候,食客已经全部散去。
父女俩各走一边,背道而驰,并未相遇。
如此,府学因国丧之故,训导们忙着写吊唁的文章,对乙级的管束松懈。琴、棋、马术等课业暂停,中班日日只由两三个先生轮流看管。
玩家小姐每日按时上下学,一天又一天,就这么未经允许,实际意义上成为府学的女学生一枚。
这一日,乙级中班的最后一个空缺的位置,终于迎来迟迟到来的第十四名学子。
临上课之前,此人姗姗来迟,让读书声一滞。
学子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走进学堂的苏玉郎。人如其名,行步如流云轻渡,挥袖若清风拂兰,端的是风姿卓然、俊逸非凡。
此等出行可令掷果盈车的郎君,自是府学第一好颜色。
学子们先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苏玉郎颇觉古怪。他从小习惯被旁人盯着瞧,但收获的一定是赞叹,还未同时经受过如此多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同窗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乎同时做出转头的动作。未经约定的,看向学堂的最后方,那一处书案矮小,端坐矮凳上的女童身形更小。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苏玉郎听到一声失望地叹息。
叹息者是十三名同窗,每一个人单独发出的叹息声不大,但糅合在一起足以震碎他的道心。
苏玉郎:“……”
他只是晚来几日而已,学中变化颇大啊。
苏玉郎在第一排坐下,他左边是谢明轩,右边是刘杨。
苏玉郎转向左边,有“话痨”别号的刘杨目光与他相触,满腹话语呼之欲出,却还强忍着与他见礼。
“玉郎这些日子如何啊?”
苏玉郎不答反问:“学堂里怎么会有女童?”
刘杨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往上看,在苏玉郎的目光逼视下,无奈说道:“她十分好学,为求学而来。”
苏玉郎是班长,本就有管理班级的职权。他问:“这女童什么身份?”
刘杨道:“她是咱们班江景行的妹妹。”
刚到嘉陵府不到一天就闯出大祸的江玉姝,创下衙内闯祸最大、年纪最小的纪录。思及此处,苏玉郎眯起眼睛,诘问道:“教授和训导们同意将她收进府学了?”
刘杨干笑:“这个嘛……”
苏玉郎说:“看来周公不知此事。”
刘杨狡辩:“……那不一定,或许是知道的,全江家妹妹一片向学之心,故而默许了。否则她日日来上课,怎么没有人管。”他激动间,身体往左偏倒。
苏玉郎呵斥道:“刘兄离我太近了。”
刘杨:“……”
他暗骂一声洁癖烦死了。
先生走进学堂,学生们站起来恭迎。坐下时,苏玉郎回头看去,只见最后一排的江玉姝不仅没有站起来行礼,更没有取下帷帽。对她惊奇行为的讶异,瞬间化为厌恶。
女子能进学堂不易,更应该尊师重道,注重言行,不应该奇装打扮,以哗众取宠。
苏玉郎又一次站起来,对堂上的先生道:“学生有话要说。”
苏玉郎是每一位先生都喜欢的好学生,先生闻言笑道:“你说。”
“江玉姝不应该在学堂中戴着帷帽,这很不尊重。”
先生说:“无碍,这是我特许的。江小姐要是一直露出面容,对学子们是一项重大的考验。为师不能揠苗助长,以举人的意志力要求一群蒙童。”
苏玉郎:“……”
是他今天走进学堂的姿势不对吗?
为什么先生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组合起来却像是听天书。
苏玉郎坐下了。
刘杨小声道:“玉郎知道我们为什么先看你再看她吗?你没来的时候,我等早有疑惑。玉郎与江家妹妹相较,能有她几分美……”
“胡说八道,”苏玉郎沉声道:“我一个男子,怎能与女儿家比美。”
刘杨连忙告罪:“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往右偏坐正时,忍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
江家妹妹已经趴下,哎!可恶的帷帽。
苏玉郎见他如此,也往后看去。
他看到,江玉姝趴在桌面上睡着了。顿时嘴角抽搐,怒上心头,一抬眼,见教授正看着他俩,他被先生抓住在课堂上说小话,面颊微红,却还是忍着心中的尴尬,提醒道:“先生,江玉姝在课堂上睡觉……”
“为师知道,”先生早已对小姑娘的作息了如指掌,只要在堂上坐过的人都知道,下面学生的小动作,绝对瞒不过先生的眼睛。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劝道:“江小姐年幼觉多,为师认为因材施教很重要,不能以笼统的规定要求所有的学生。让她睡吧,小孩子睡得好才能长身体。江景行,别忘记给你妹妹盖被子。”
苏玉郎:“……”
他看着江景行拿出小小的绣花薄被,被子被轻轻抖开。苏玉郎何许人也,一看便知这是一床上等蚕丝被,被面刺绣精致,被里柔软……学堂里为什么会特地备被子???此处又不是斋舍。
苏玉郎环顾同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理应如此。
这个世界终究是颠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刘杨见他面色阴沉,深知此人克己复礼,是一名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子弟。忍不住道:“玉郎,你不会向教授告发妹妹吧?”
苏玉郎冷笑:“她或许只有一分向学之心,但为这一分,我便不能相阻。苏某并非谮诉小人,只会当面质疑,绝不背后进谗言。你无需多虑!”
“玉郎言重了。”
刘杨尴尬一笑,同时也放心下来。
“这就好……”
苏玉郎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别忘了,现在学堂里宽松的氛围是因国丧的余韵未消,教授和训导无暇顾及我们。明日是旬休,旬休之后,教授会召集甲乙两级的全部学子,在明伦堂训学。令学子们重振精神,恢复状态。届时,她该藏在何处呢?”
“谢玉郎提前告知消息……”
刘杨拱手道谢,心说:江家妹妹想必已吃够学习的苦,将此事告知她。她想必今日之后,就不会再来府学了。
只是可惜啊!之后只能旬休时,才能想办法和江家妹妹见上一面了。
玩家小姐并不知道前面两位学子关于她的一番对话,她一直在论坛遨游,身体由托管程序看管,直到当日下学时分,这才重新登上游戏。
只见一个硕大的银色感叹号,逐渐逼近学堂大门。
咦?新的SR角色。
难道是那位一直没有出现的同窗苏玉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