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嫁人后的日子比嫁人前更好。
可婚嫁之事,到底是女子吃亏。她活到这把年纪,看到的吃婚姻之苦的女子不计其数。一个人孤身去别人家里,样样都要适应,真要成为家里的一份子,至少得生下一个站住脚的男孩。
要是遇到狼心狗肺的人家,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也是有的。
一想到呦呦会有如此遭遇,她就浑身发抖。
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或许依照儿子的拿牌,真能为呦呦找个样样出挑的好男子。外面的事情她不懂,便看向儿媳钱沅沅。
钱沅沅正呆呆地看着江砚。
江砚分明和亲爹钱大有长得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可她竟在一个清瘦读书人的身上,看到大腹便便的商人的影子。
她的童年像一阵又轻又明快的风,在欢喜的笑声中刮着,在出阁时戛然而止。
她议亲时,爹对她说:“爹为了你好,这才千挑万选出一个秀才公做女婿。”
她爹说,江砚一个农家子能考上秀才,再稍微给他一点助力,中举必定有望。而且,这个男人是个有良心的,只要你谨守为人妻子的本分,他日后富贵,也绝不会嫌弃你是一个商户女,便将你休弃。
改日你若能做诰命夫人,不嫌爹和娘给你丢人就行。
她含泪应下。
从此万里风霜含雪刀,一刀一刀割肺腑。
高嫁并不好。
嫁人并不好。
钱沅沅说:“嫁人不好。”
玩家小姐说:“既然不好,那我不要嫁人。”
听她如此说,钱沅沅眼睛发亮,她说:“对啊!呦呦可以不嫁人。娘……”
钱沅沅期盼地看着孙氏说:“你舍得呦呦到别人家受委屈吗?不如咱们在家招婿,这样咱们能一辈子看顾她……”
孙氏一听,立刻就同意了。
江砚骂道:“胡闹!男娶女嫁、妇从夫居是正统,招婿本就是反常之事。家里又不是没有儿子,而且赘婿低人一等,地位与商人相当,无法科举、入仕。品貌上佳的男儿哪个愿做赘婿?你们不怕委屈呦呦吗?”
钱沅沅争辩道:“凭呦呦的容貌,招个各方面都好的女婿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江砚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会招来旁人对景哥儿的恶意揣测。若非嫡长子无能,家里怎么会选择给女儿招婿呢?”
江景行认真地说道:“只要妹妹能一直留在家里,我愿意被说无能。”
人家说实话而已,有什么关系。
江砚瞪儿子一眼,在一家人的注视下,依旧不住地摇头。
“兄妹俩或许不会计较太多,可内外终究有别,多此一举如今无事,待我们百年之后,子孙不睦,家宅不宁,又该如何?”
钱沅沅和孙氏皆皱起眉头,孙氏开口说:“女儿怎么就是外了……”
“娘,你先听我说。我是府衙的高等官员,岂能做不合礼法之事,要知道‘德行’也是重要的考核标准,若是被指责治家无方,闺门不肃,轻则遭到弹劾,重则贬官。”
江砚知道女子爱争对错,总想证明给男子知晓——自己更有道理,但男子是不讲理的。
男子有权力。
“只有儿子官运亨通,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好了,先不说此事了。”
江砚从容转移话题,问儿子:“你搭救的学子如何了?”
他知道自己不同意,家里的女人不可能办成招婿之事。
玩家小姐暗叹,父权啊父权!
她深知和江砚讲道理是没用的,不管是父权也好,夫权也罢,其实是政权赋予男子的之物。知道这一点,要想限制它就变得容易。
江景行见妹妹姿态从容,显然没把大人的争执放在心上。看出妹妹没有不高兴,这才有心思思考该怎么回话。
“他昏迷未醒,我把他带回家了。”
其实是有喜要求的,江景行本人很想把害他受伤的家伙丢在原地不管。
陌生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哦,”江砚点点头,又问:“你那欺负人的同窗是什么身份?”
“一个本地土霸王的儿子,不算官员。”
嘉陵是康王封地,怎么不算是土霸王呢?
宗亲是身份,王爷是爵位,的确不是朝廷官员。
江景行其实并不愚笨,把握亲爹的心理堪称精准。他见江砚果然不再多问,有点小得意地冲玩家小姐眨了眨眼睛,暗送得意之情:哥哥聪明吧?
玩家小姐咀嚼着嘴里的米,心想:聪明?这会儿江砚放下得有多轻,晚上你挨的打就有多重。
以康王府的跋扈,怎肯留下隔夜仇?
傍晚扯的谎,不到明早就会被拆穿。
玩家小姐所料没错——
作者有话说:
赵仲杰叉腰大笑:冒犯皇权,此乃大罪。按照大熙律法,殴打皇室宗亲无伤者,杖五十,徒刑一年;造成伤害者,杖一百,徒三年;造成重伤,处以绞刑。
第38章 风生水起:成长任务三•五
嘉陵城,康王府。
赵仲杰一见康王妃,先问:“娘,爹呢?”
康王妃说:“你爹在屋里哭呢,你先别进去,免得他羞恼。咱们立刻就要启程去上京,你赶紧先吃几口东西,咦?”
康王妃的手摸到儿子尚带水汽的头发,皱眉道:“下人怎么伺候的,竟叫你出一头的汗?”
“这不是汗水,”赵仲杰告状道:“娘,我今儿被一个经历家的儿女打了。头上的不是汗,而是西河河水,我被她家下人推进河里,吃了好几口脏水。”
康王妃怒道:“好大的胆子,你伤哪了?”
赵仲杰哪好意思说自己伤的是脸,丢的是面儿。他哀求道:“倒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我吓到了。娘,你得替我报仇。”
“那两个狂徒人在何处?”
“傅安说,这兄妹俩应当居住在府衙之中。”
康王妃叫来王府右长史,当着赵仲杰的面吩咐道:“你亲自上门,找知府把冒犯皇室宗亲的狂徒要来,在府中行刑。先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赵仲杰连忙道:“别!先不要动刑,把人关着就好。本世子还从没挨过打,不亲自报仇怎么能行。”
康王妃宠爱儿子,说道:“听世子的吧。”
右长史匆匆去办事,早些办完,他也好赶紧出城,尽早追上王爷仪仗。
这次,府中的人大半都要跟随康王一家前往上京城,右长史身居要职,自然也是随行官员之一。
那里是风云变幻的中心,还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哪怕贵为王府二长史之一,他亦是满心忧虑。
急切的右长史赶到知府衙门,被一位师爷迎进三堂,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试探。最后以师爷落败为结果,右长史从他这里知道,下午发生在学子街的事情,还没传进知府的幕僚耳中。
这也难怪,黄知府刚上任三个月,耳目自然不够灵巧。
可右长史并不敢小看对方。
他家王爷是宗亲,但这位也不是没身份的人——黄知府是外戚。他叫当今皇后、未来太后一声姑母,康王见到他,亦要喊一声外侄。
不多时,黄知府脱身回府,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和右长史见面。
因冯师爷没有探听出右长史的来意,黄知府本以为少不得说一番闲话,才能得知对方的来意。没想到右长史开门见山,把代办事项和盘托出。
黄知府听到开头,心中已暗叫不好。已有十成把握,被找麻烦的是江家的一对儿女,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长史可知,那对儿女叫什么名字?”
右长史早就查清楚了,说道:“那狂徒一个叫江景行,一个叫江玉姝,为一家兄妹,其父江砚。此人由翠溪县县丞擢升嘉陵府经历,府尊不会认不得他。”
黄知府笑道:“原来是江家的一双儿女。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江家小姑娘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
这就是假话了。
黄运道记得清清楚楚:呦呦认生,只要江家老太太不要旁人。她小时候,自己牵下小手手都要被嫌弃。长大之后,倒是不再依恋长辈,满县衙撒欢乱跑,偌大的翠溪县装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我把江景行当作子侄对待,江家的小姑娘对我来说,和亲生的孩子没有差别。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弄伤王府世子。其中肯定有误会。”
右长史料定此事并非空口白牙一说便能办成,有理有据道:“人证物证俱在,断无误会。我并非一人前来,今日亲眼目睹此事的家仆就在外面,府尊大可唤进来询问,要是觉得家仆有顺从主人,隐瞒真相的嫌疑,那也好办。漕河经略家的公子请不来,城内各家的少爷不好惊动,但请几个平民百姓、商贾子弟当面作证,并不困难。”
“今日之事,围观者不下百人,确有其事!绝不会冤枉府尊下属的子女。”
黄知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正因如此,他面容一肃,说道:“今日这两个孩子你是带不走的,请回吧。”
右长史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位年纪轻轻的府尊竟然一改往日的温和有礼,骤然强硬起来,竟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先前的三个月,他几乎没显露出半点脾气。但凡遇事,皆依照前府尊定下的规章办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却连烟圈都没吐半个。
这般作为,嘉陵各方势力皆看在眼里。纵然无人敢当面轻慢他,却难免觉得他在翠溪县闯出的实干之名多有水分,亮眼无比的政绩,亦是运道昌盛之故。
显然,这些人看走眼了。
右长史自知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争辩道:“这回我们康王府是依律办事,殴打宗亲是重罪,府尊若打定主意包庇二人,我少不了要去道蜀衙门禀明按察使,再者我家王爷此刻恐怕已启程赶往上京。呵呵,府尊就不怕上京来旨,治你一个欺辱宗室,藐视天威的罪责。”
黄知府叹息一声说:“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此时王府和世子不该和本府一样,心中只有‘感怀圣德,追思洪业’八个字,将其余诸事都抛之脑后吗?”
“国丧期间,无哀戚之情是重罪。依我看,实在没必要纠缠儿女打闹的小事。”
黄知府何许人也,一脚踩中右长史乃至整个康王府的死穴,追着穷寇乱杀。
“哎,有安王前车之鉴,右长史不要害康王殿下重蹈覆辙才好。”
先帝共有四子,皆封王爵,其中福王继承大统,寿王久居上京,康王早早就藩,唯有安王惨遭贬爵,降为郡王,不久后便郁郁寡欢而亡。
事起之因便是安王在太祖的葬礼上,表现得不够悲伤。
右长史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暗恼: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