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商籍者不得穿绫罗绸缎,不得乘车,本人及后代不得入宦做官、为吏参军,名下不得有田产,更不能与其他户籍者通婚。
此籍,代代相传,不得更改。
本朝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对穿衣和出行乘坐的工具不再有限制,可商户子女依旧不能为官为吏,不得考取功名,亦不得拥有田产。
钱家纵然有钱,依旧会被人看不起。
这里的看不起,主要指的是被官员看不起,还会因为有钱被当肥羊盯上,课以重税。故而,钱沅沅的亲爹才会大撒金币,花钱买下潜力股江砚做女婿。
这样一来,钱家便有了靠山。
可齐大非偶,钱沅沅嫁到江家之后的日子,一直不算好过。她如一只老鼠,掉进鸡窝里,与夫君同窗的妻子格格不入,也曾如婆母孙氏一般,被以前县尊夫人为首的夫人们为难,只不过婆母孙氏是因农妇的身份被耻笑,而她则是因为商户女的出身。
这出身还会连累已经做官的夫君被看不起,这叫她日日不安。
哪怕现在县中没有哪位官员的妻子会当面给她难堪,可她时常会想:背着她的时候,这些人又会怎样嚼舌根呢?
思及此处,钱沅沅又觉得自己不必担忧。
小孩子胡说八道而已,夫君不会答应的。
毕竟,官员的妻子名下有一两家铺子不算什么,旺铺一直是女子嫁妆的重要组成部分,可钱氏连盘账都亲自到店里,而不是让掌柜的把账本送到丞廨,为的便是不想引来各家夫人的闲言碎语。
让她亲自经营一间商铺,绞尽脑汁赚钱,则无异于是折辱。
……
黄县令带着江砚一路走进正院的书房,屏退下人,亲自关上门,这才将今日发现大堤破损之事娓娓道来。
听完他的讲述,江砚指天发誓:“我江砚若涉贪污大堤赃款之事,或有隐瞒大堤隐患的行径,叫我遭受天打雷劈……”
“江县丞不必如此,”黄县令连忙抓住他的手,说道:“我要不是不相信你,你此刻已经在牢里了。”
江砚回握他的手,感激涕零道:“县尊大人既愿信任我,我必不负您的信任,万死相报。”
“我竟不知道,江县丞有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回想起来,你数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懈怠,才干其实并不弱于县中其他官员。”
黄县令此话说得不含水分,在翠溪县一干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的当下,清清白白的江砚显得尤为可贵。
“你之前应该能感觉到,比起你,本官更倚重张典史和万主簿。”
江砚说:“我年轻,做事不如这两位老成持重。”
“不!论年轻,本官难道不够年轻吗?本官怎么会以一个人的岁数,作为判断其能力的标准呢。”
黄县令说:“这非你之故,都是本官识人不明,受人蒙骗,这才让你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说罢,黄县令走到书架前,打开装满信件的匣子,取出一封已有些发黄的信件,递给江砚:“你打开看看。”
江砚一眼辨认出,信上的字迹是前县尊的。读信时,他的表情数度变化,从震惊到讶异再到咬牙切齿,最后把信拍在桌上时,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污蔑,简直欺人太甚。”
江砚喊道。
前县尊竟然在给黄县令的信中评判他:此人贪慕富贵、失却风骨,背亲弃养、违逆孝道,尸位素餐,简直是个只知道阿谀上官的鼠辈,哪配为官。
“县尊大人,背亲弃养乃无稽之谈,”江砚解释道:“因前县尊夫人不喜我娘的出身,时有为难,我不忍她受辱,这才想着将她送回乡下……”
不过,孙氏害怕儿子被诟病,没有同意。
“江老夫人其实是受你带累,”黄县令出身不一样,政治素养比江砚高得多,已发觉其中的猫腻,问道:“我记得,你座师是刘澄俗,对吧?”
澄俗是官职,全称为澄俗司直,从六品,乃州府的监察官员。凡贪腐案件,需递交他处审查。
江砚中举那一届的乡试主考官,正是刘澄俗。中举之人,都能算作他的门生。
得知府试选缺的消息,江砚自然也给这位座师送过礼,自觉能补到翠溪县这个上县的缺,和他花钱走通各处关节脱不开关系。
黄县令说:“你啊,补官的时机不巧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砚做官五年,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的翠溪县县丞一职其实是个坑。
难怪他一到任就惨坐冷板凳,不被允许接触县里的大小事务。前县尊夫人更是百般针对家中的老娘和妻子,行径堪称蛮横无理。
实不怪他一家子遭受排挤。
彼时刚齐心贪污大笔赃款的县衙,遇到空降而来的他。本地户籍、由府衙委派、座师澄俗司直、时间巧合,这些条件加起来,人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脸上写着一行字——我是来调查大坝贪腐案的卧底。
倒霉!
真倒霉!
谁让前翠溪县丞病逝得这么巧呢?
想到此处,江砚后背一寒:前县丞真的是病死的吗?
“你受的委屈,本官心里都有数,不久就能替你找回来。不提从前,只看现在。”
黄县令唉声叹气起来,说道:“大坝加固,只有陆公能办到。你常年待在翠溪县,对上京的人和事恐怕并不清楚。这位陆公昔年为三品京官,与各部大臣同朝论政,如今身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在士林中的声望之高,常人难以想象。总之,绝不是你我可以随意逼迫驱使之人。”
“要想他为我们办事,必得他真心愿意才行。否则,引来的事端未必比大坝坍塌造成的后果小。”
江砚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是……”
黄县令笑道:“呦呦要的东西——一万两白银!如此简单,并非不可达成之事。你我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江砚踌躇道:“下官的岳家是商籍,我夫人若是大张旗鼓地经商,恐怕会招惹许多麻烦。”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江夫人是奉命经商,本官以官帽担保,你所担心之事绝不会发生。观澜啊……”
黄县令叫出江砚的字,再一次拉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我眼前这一关,实在难过。你要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便是我心腹之人,如左右的臂膀一样,不可舍弃。来日我到府城,你为都府官员,我回上京,你就是京官。观澜啊……”
对于孩童,难诱之以利。
可对手底下的官员,黄县令手拿把掐。
江砚何曾被如此许之利益拉拢过,激动得浑身颤抖,回握黄县令的手说:“我夫妻二人但凭黄大人驱使,绝无二话。”
黄县令说:“叫什么大人,直接叫我‘道运’吧。”
“岂敢,”江砚连忙推拒。
“观澜太过守礼了。”
黄县令这样说着,一把拉着江砚往静瑞院走去。
路过庭院假山景观时,他忽地站住脚,回身叮嘱道:“观澜啊,你既答应陆公的要求,便一定要做到。嫂夫人行商赚钱需勤勤恳恳,不可有丝毫懈怠,一定要在约定时间内在呦呦的账户中存够一万两白银。否则,陆公只要点评你一句‘无信之人’,你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一个弄不好,连头上的这一顶官帽也保不住。”
江砚:“……”
他脚步一顿,心中咯噔一声响。后果这么严重,需得斟酌一番。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黄县令拉进堂中。
堂内众人已经用完晚膳,黄县令坐回原来的位置,笑着看向江砚。
江砚额头冒起冷汗,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刚弄明白一个坑,又已经掉进另一个坑里。
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黄县令催促道:“观澜不是有话要说吗?快说吧。”
江砚知道他得罪不起黄县令,只得心一横对陆无谋抱拳说:“陆公的要求,我夫妻二人应下了。”
钱沅沅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砚。
江砚此时却根本无心留意她的反应。
……
夜风微凉,母女二人沉默着走出静瑞院,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忽然,走在前面的钱沅沅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影子,絮絮叨叨道:“你外家是商户,大行商贾之事会让我和你爹引来诟病。”
玩家小姐伸出手说:“抱我!”
桃子正要蹲下来,温彦已经一把捞起她,送上肩头。
玩家小姐坐在少年的肩膀上,比原先预先的与钱沅沅身高齐平,变成高对方半个头。自觉气势大涨,高兴地拍了拍少年的头。颅顶是一个很好的安放小手之处,她便没挪开手。
玩家小姐问:“约定已经达成,你觉得我能更改吗?”
黄县令不会同意。
恐怕现在连钱沅沅口中会备受诟病的另一人,都不愿意让大好机会溜掉。
这件事情里,真正受压迫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钱沅沅。
钱沅沅何尝不知道这一点,骤然被彻底点破心里的那点希望。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你知不知道,你随口的一句话,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
“抬起头看着我,”玩家小姐冷声说道。
她声音很好听,让人不自觉遵从。钱沅沅抬起头来,看到高坐在少年肩膀上的女儿。身着一袭曲裾深衣,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是高悬的明月,皎洁明亮,神圣不可侵犯。
“请你搞清楚,提出要一万两白银的是我,可答应这件事的是江砚。”
钱沅沅下意识道:“你怎可直呼你爹的大名……”
玩家小姐直接气笑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的蠢货啊。你好歹是江砚两个孩子的娘,他做下决定却连和你商议都不曾,为何?只因你在这个家里,全无自我,也没有独立的人格。”
钱沅沅辩解道:“你爹或许只是没来得及和我商量……”
玩家小姐居高临下地看着钱沅沅,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凌乱的衣裙和血肉构成的胸膛,可她看到的并不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而是一串绿色的代码。
这一刻,玩家小姐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钱沅沅只是一个NPC而已。
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上周目和NPC产生感情?
不论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分明就是物种相同的生物之间才会有的羁绊。
因为全息游戏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吗?
还是因为她把自己当作江家的一员,和钱沅沅共情太过,所以才丧失了自我。
这明明是游戏。
她明明是游戏玩家啊!
明明,游戏玩家和NPC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生物——谈何感情。
“尽管自我欺骗的过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