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错不认,你虚伪。”
“够了!”
钱氏一掌拍在桌案上,呵斥道:“你是子女,怎么敢说父母的错处!我是你娘。”
玩家小姐早已接受自己被感情蒙蔽双眼,上周目因心痛钱氏而未发现自己遭受着不公平对待的实情,但她并不平静,没法儿平静。长久的积怨压在心中,此刻喷涌而出,她满怀真情实感,声嘶力竭喊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钱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玩家小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怒气染红她的皮肤,连眼眶里都爬满怒张的红血丝,形容实在可怖。
“夫人……”
金穗想要上前扶她,被钱氏一把挥开手,她四下寻觅,目光落在博古架上。大步走过去,拿起戒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转身就跑。
钱氏伸手拦住她。
桃子见状,贴着墙根往外走去。
钱氏头也不回,冷声道:“今天谁敢替这孽障通风报信,我定发卖了她。关闭门窗!”
房门“嘭”一声关闭,随着窗户也被关上。房中光线幽暗不明,只能勉强看到人的轮廓。
即使如此,玩家小姐的轮廓与别人也完全不同,像是被度上了一层柔光。
钱氏冷睇玩家小姐,厉声说:“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
时间往前推移。
县城十二里外,苍江大坝。
五花大绑的里正指着站在江岸上,指向前方。
“破洞的地方就是这儿。”
黄县令眺望那处,只见破口大小如盆,沙土四散,使得周围的江水尤为泥泞浑浊。
里正还在强行狡辩,说道:“破口其实不大,小人已经在想办法修补了。这不,前面堆的就是当年修筑堤坝留下的部分余料,只要征召民夫将破洞填堵便无碍了。”
“是否无碍不是由你判断,”黄县令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掩盖此事,不上报本官?”
里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黄县令迎风站立,沉声道:“难道是因为你未曾履行职责,没有按照规定组织村民对大坝进行日常维护。这才导致新修建不到五年的大坝,出现如此大的问题。”
声音冰冷如刀,刮得里正差点跳起来。
“求县令明鉴,绝无此事。文书记载的维护记录齐全,都在小人家中,可以翻阅检查。”
这时,一名中年文士在士兵的搀扶下,朝这边而来。他是黄县令聘请的师爷之一,擅长水工。路上便与县令兵分两路,径直赶来大坝。
黄县令抓里正的时候,他已在士兵的协助下,下江钻洞,将堤坝的情况勘察得清清楚楚了。
“说吧,探测结果如何。”
水工师爷道:“修筑此地大堤,材料按配比应该三成石灰、五成黏土、两成砂石,再以草裹泥……”
黄县令打断他的话,说道:“无需说这些,你只需告诉我,并非汛期,大坝为什么会出现破损。”
水工师爷吞了一口唾沫,颤声说:“大人,修筑大坝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大问题!”
这个结果,在黄县令的预料之内。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里面寒光莹莹。
里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黄县令看向里正,冷声道:“朝廷拨的修堤专款,贪污者有你一份。是吗?”
里正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在沙土地上,碎石头刮得他头破血流。
黄县令只觉得厌恶不已,哪会同情这种用百姓性命换黑心钱的蠹虫。一脚将人踢开,抓住水工师爷的手,问道:“若是堵住破洞,大坝能防住今年的夏汛吗?”
水工师爷慌忙摇头,声音在发抖。
“大人,破洞堵或不堵,大坝内里都已松散。连续下几天暴雨,或许就会坍塌,何谈防汛。”
重修大坝的款项,朝廷肯定不会拨,就算有钱,现在也已经来不及重修堤坝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方法。黄县令说:“你想想办法加固它,要什么材料只管提。”
水工师爷不住地摇头,“属下办不到此事。”
这位水工师爷的本事,黄县令是知道的。要是他都没办法,遍寻整个嘉陵府,乃至川蜀道署的水工,亦找不到解决眼前难题之人。
提前发现堤坝隐患,只需上报贪腐案情,他或可免去大部分责任。可改日若真的半城被淹,他又岂能心安。
正当黄县令心绪难宁之时,一名士兵来报:“大人,那边有个老翁,放话说可解大人当下的难题。他说自己是千什么诡什么家,姓陆,名无谋。”
“千机诡家!”
水工师爷比黄县令还要激动,抓着士兵问:“是不是千机诡家!”
“是的,”士兵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是千机诡家没错,古古怪怪的几个字,特别拗口。要不要把他赶走?”
“大胆!”
水工师爷瞪眼,“岂敢赶陆公。”
黄县令哪会计较水工师爷越俎代庖,疾声说:“快!快把他请过来……不不不,你赶紧带我去见他。”
黄县令和水工师爷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来到江湾处。这里有一片滩涂,春日雨少,泥土和沙石都已经干涸,一名身穿布衣长衫的老翁坐在地上,双腿盘起。长卷横铺于地,长约十尺。他一手持墨,一手拿笔,嘴里念念有词。
黄县令蹑手蹑脚走近,细看老翁面容,失声道:“我幼时见过陆公,是他没错。”
这声音惊扰陆无谋,他抬起头往天上一看,念道:“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糟糕,真糟糕!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耽搁到此时。”
说完,对着黄县令一招手,再往地上一指,说道:“浇筑固堤之法皆在纸上,县尊可以自取。老夫还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
他根本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二人下意识依他所言,走到长卷面前。只见雪白宣纸上绘制大坝各个切面的简图数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填满图中的每一处空白。
黄县令看不懂,忙问水工师爷:“这固堤法怎么样?”
“陆公精通水利、城建与机关数术,早年因修复黄河孟津古堰而名动朝野,后奉旨主持上京城的改造,并一手造就西都第一城——永安城,筑九曲月陂分洪防溃,设地下暗渠,使雨天不积寸水,旱时可引渠灌城。可谓是匠心造乾坤,巧技定京华。”
水工师爷激动不已地道:“如今陆公当面,区区危堤而已,怎会难倒他老人家。”
黄县令同样激动,不过到底是一县之尊,务实地询问道:“以此法加固大堤,需要多少预算呢?”
水工师爷脸上出现尴尬之色,结结巴巴道:“这图纸,属下没能全部看懂……”
黄县令……黄县令连忙朝着陆无谋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黄县令便驱马赶上步行的陆无谋,再三请他留步,却只得到一句话:“老夫有急事在身,休要纠缠。”
黄县令下马跟随,自我介绍:“在下是本地县令,想请陆公主持大坝的加固事宜……”
陆无谋怒道:“老夫现在无官无职,皇命亦可不受。你一个县令,还能强行逼我做事吗?”
黄县令连忙告罪,昔年陆无谋站在朝堂上的时候,他爹亦要与其同辈论交,以礼相待,他又岂敢逼迫对方。
这一下当头棒喝,终于黄县令意识到现在不是求贤的时候,说道:“在下有车有马,比步行更快。陆公,请让小子送您一程。”
陆无谋答应下来,却不准黄县令和他同车。
黄县令只能骑马护送,任由陆无谋指挥车夫左右转向,不断让车夫家速,就这么带着县尊一人和骑兵十多号人穿行乡里。
不多时,一行人过城门进翠溪县城。
前路越走越熟悉,直到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来,黄县令才终于确定,陆无谋的目的地就是自家。
一个等在门口的陌生少年迎上来,黄县令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朗目疏眉,气韵平和,比上京权贵子弟更为出彩。
“义父……”
听得此言,黄县令眸光微闪,忍不住更加仔细地打量少年。
陆无谋却是一把抓住温彦的手臂,催促道:“来不及了!赶快带路。”
黄县令示意守卫放行,一头雾水地跟在一对父子身后,穿过巷道,自静瑞院侧面的小门而入。
刚进门,便听尖厉的声音——
“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黄县令自然听得出说话的是江夫人,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陆无谋已经是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去。
堂内声音传出来——
“江玉姝,伸手。”
“不要。”
“伸手。”
“不要。”
陆无谋:“……”
他心知钱氏打不下手,小姐无碍。脚步慢下来,敲响紧闭的大门。
堂内,钱氏一板子还没打下去,就被打扰,顿时怒道:“谁呀?”
跟着黄运道的心腹连忙冲里面喊道:“江夫人,县尊大人在外头,您快开门吧。”
县尊虽不是天王老子,但在翠溪县的地界上和天王老子差别也不大,最重要的是此地是人家家里,没有客人把主人拦在外面的道理。
堂中的仆人连声哀求道:“夫人,外面是县尊……”
钱氏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开门吧。”
桃子小跑着打开门,金穗把窗户打开。
夕阳照进正堂,玩家小姐站在堂中犹如一尊活的玉像。暖光透肌理,发梢缀光尘,云纹深衣衣襟斜绕、层层缠裹,尽显天成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