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平静地道:“臣失言,请陛下解惑。”
赵允翊说:“谁说‘天命之人’一定出自赵氏……”
王崇此刻已经回过神来,听得此言,高声道:“陛下,不能胡闹啊!怎么能把祖宗家业奉送他人?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息。”
赵允翊听得眼睛一亮:“既如此,请太祖太宗揭棺而起吧。”
王崇后背莫名发凉,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陛下似乎还挺期待祖宗活过来的。
王崇再劝:“如今天下尚算安定,换一个皇帝必然掀起轩然大波。您到底有何处不满意,不妨说出来我们议一议,退位让贤的话,不能再说。天底下哪有什么贤良,得配大位……”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王崇想到一位站在殿中贤能,若是这一位的话……
赵允翊顺势说道:“我的皇位是继承而来,有赖宗庙庇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往上天托付天下于赵氏,现今有天上的神仙下凡,我正该顺应天心,以安社稷。我欲传位大熙神女,若认为神女不能担负天下、不够贤能者,可以站出来说话。”
王崇维护的是正统,是赵氏江山,本应据理力争,一时却说不出反对的话语,只因神女保嘉陵、除奸相、匡扶陛下、平定边疆,数桩功绩,煊赫难掩。
他心中深知,这位不是凡人,而是下凡的神仙。
王崇不说话,一时间没人敢开口。
赵允翊继续道:“王公不必担忧赵氏基业中断,我愿以江山为聘,将终身托付给神女。将来神女若诞育王朝的继承人,继承人的身上一样流着赵家的血。”
王崇……王崇快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狗屁话,他气得双唇发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有欲向王公表忠心的朝臣大声道:“神女是女儿身,自古都是公鸡报晓,母鸡代替公鸡报晓是违背自然规律。”
玩家小姐一直不动如山,任由赵允翊发挥。此时,迈步走上丹陛,赵允翊站起来迎她,二人双手相触,玩家小姐转过身来,看向说话的大臣。
“鸡的事情为何拿出来和朝廷大事相提并论,你读的圣贤书,怎么只论禽兽事?”
冷言冷语。
不算严厉,听在说话的人耳中,简直犹如晴天霹雳。这个人是几年间新列朝的官员,第一次见玩家小姐,他仰着头,对着朝服雍容、姿容绝世的美人,生出的不是赞赏,而是恐惧,只因美人眉宇之间,自带雷霆威仪,一身风华压得满堂静寂无声,既让人不敢直视,又如磁石一般,让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如此越发心惊,心神战栗。
“我受神女所厌”几个大字在这名官员的脑中刷屏,他顿觉仕途无望,了无生趣。一时间痛彻心扉,恨不得一头撞在盘龙柱子上,一了百了。
可他不敢这么做。
官员跪下来,叩首道:“臣有罪。”
他直接对丹陛上的玉衡卿称臣了。
文武百官不以为怪,甚至没有一个人在心中嘲讽他毫无气节。与玉衡卿论政,素来难以坚定立场,总会不由自主地迎合她。
既为威势所慑,又被容貌所惑。
这还是从前,玉衡卿去北地几年,容貌更胜,威仪更重。
恐怕高祖在世,也就是如此了。
正是害怕被玉衡卿厌恶,落得和蒋金玉一样的下场,朝臣们才一直三缄其口。
皇帝发疯不奇怪,他们等的是玉衡卿的态度。
现在,玉衡卿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赵允翊上朝,永远如野兽入笼,坐立不安,他不耐烦地说:“事情就这么定了!”
“什么事定下了?哀家怎么不知道?”
太后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她站在龙椅后面,那是她垂帘听政多年之处,而她只是懈怠一时,第一次没在皇帝上朝的时候出现,皇帝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世上有先帝那般嗜权如命的皇帝,又为何有赵允翊这般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奇葩。
太后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口高低起伏。
威远侯见状,示意大太监扶住太后,说道:“陛下突然提出退位,犹如晴空惊雷,总该给满朝文武一些时间议一议。不如,此事暂时搁置。”
威远侯的面子足够大,他铺好台阶,说道:“巡边的嘉奖已经拟好,不如让礼部宣读。”
玩家小姐说:“嗯,宣旨吧。”
她没从高处走下来,反而是赵允翊退后一步,站到龙椅后面,与太后站位相当。
礼部侍郎在威远侯的连声催促下,回过神来,宣读嘉奖。这一次出巡的官员都升职了,一连串人名官名依次念出来,重量级的在最后。
礼部侍郎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圣旨却读得结结巴巴。
他读到一半的时候,玩家小姐站得太累,坐下了。
礼部侍郎念叨:“……”
“封江玉姝为皇帝……”
礼部侍郎磕巴了一下,顿时汗水布满额头,连忙改口:“华盖夫人,超品,食邑三千户。赐华盖府一座,丹书铁券……”
退朝之后,玩家小姐用自己的新印在圣旨上一戳,命朝廷把皇帝退位让贤之事昭告天下。
大熙疆土划分九州,其中四州的实际所有权尽归玩家小姐。
蜀州,川蜀行省,最早被玩家小姐用声望值灌满的战略要地。
京州三城,第二个被玩家小姐拿下。上京乃国家中枢,却早已沦为她的囊中之物。
云州,边塞要地,玩家小姐经营四年之久,平战乱、开贸易、神田绵延千里,三城尽夺。
中州,从前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现在却是连接各地的中枢,被玩家小姐不客气地收下。
声望值一直在涨,其余四州贫弱,早晚会归她所有。
其中一州,其实一直在金章军的控制之内,正是邕州。
五比三,少数服从多数,玩家小姐想要做的事情,怎会做不成。
这也是她听到赵允翊的“皇位更替”一说,没觉得不着边际的原因。这事,真能办成!
至于投票权为什么只有八份,实在是第九州格外特殊一些,它原本在大熙的版图之内,现今却属于割据状态。
这一州是湖州,被叛贼安崇业占据。
此人原本是邕州宣慰使,朝廷亲封的邕国公,现如今在湖州称王。
圣旨顺利地离开皇城,看似是在内阁、世家、勋贵等势力互相牵制的漏洞中送至各州,实则是玩家小姐的意志高于一切。
现在,就等反对者跳出来发声了。
玩家小姐想: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把反对者干掉,完成下属提纯。
回京第三十六日,玩家小姐还未等来从汹涌的暗潮里跳出来的上京鱼儿,却等来湖州旗帜鲜明地反对。
湖州王安崇业连下十五道讨伐令,言:宁帝无道,妖人祸国,天人共怒,伐之以安天下。
当十五份言辞激烈的《讨华盖檄》放在玩家小姐案前的时候,最后一个主线任务被触发了——
【主线任务五 山河万里,皆我家国。分毫不让,寸土必争。请玩家收复湖广行省(湖州),了结逆贼安崇业,实现国家大一统。】
第216章 张康近况
湖广第一大城,云雍府,王宫。
一名健壮男子独身走进堂中,丝竹声中断,听曲的官员们全部站起来行礼,口称:“见过大王子。”
来人正是安崇业的大儿子,安承曜。他出生在安崇业升官加爵之时,名字有“承继基业,如日曜临世”之意。
安崇业谋反之后,上京一帮闲得无事的文臣分析:承曜二字意味深长,安崇业在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已经有谋反之心,可叹朝廷并未加以防备,实在是失策。
是否早有逐鹿天下之心,唯有安崇业自己晓得。
“事情办好了吗?”
安崇业挥挥手,歌舞伶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安承曜说:“三军整备,只等大王点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珠忍不住向右侧游走,观察安崇业身旁之人的神色。
当年,邕州军攻下湖广行省,控制了州府云雍。安崇业一刀结果湖广总督,选定督署衙门做王宫。
州府是一省的政治中心,此处没有藩王,无王府和旧宫可以改建,督署衙门成为最佳的选择。这些年经多次扩建,倒也有模有样,安承曜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对能住这么奢豪的宫殿感到满足,但年长的几个王子都曾去过上京,见过真正的天家气派,自然不觉得区区王宫有多么豪华。
此时若是在上京皇城之中,这人按规矩是不能站在父亲身边的,他该站在丹陛之下。
安承曜不想承认一个外臣会让自己这个大王子如鲠在喉,但事实就是如此。
安崇业问:“众卿觉得谁适合做主帅?”
安承曜立刻跪下来,用右手敲击胸膛,说道:“儿子愿意为父亲分忧。”
在座的大臣们对视一眼,有约莫三分之一的人出声附和。其中位置最靠前的一人说:“大王子是大王长子,继承了您的勇武,以往曾数次坐镇中军,又有为父分忧的孝心,大王应当给他一次机会。”
“按孝心的多少论机会,该得到这次机会的不是曜儿。”
安崇业一直半眯着眼睛听着,此时出声,眼睛竟有精光闪烁。
他喊道:“康儿——”
安承曜眼里燃起两团火,恨不得能用视线把走到自己身旁之人烧死,最好能烧成灰烬,再把灰烬扬了。
父亲口中的“康儿”,单名一个康字,姓张。祖籍嘉陵,其父为犯官,他与家人被流放到邕州,因识字被选中,在军中效劳。
父亲起事的时候,这人名不见经传,等湖广行省被攻打下来,他和一大批“义子”一样,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
父亲有十三个儿子,五十七名义子。
义子之中,唯有张康最受宠爱,父亲爱他更甚亲子。
张康在大王子身旁跪下,应道:“儿子在。”他背脊挺立如松,抬起头,眼神清正明亮。
安崇业指着他对左右道:“康儿至孝,本王这么多儿子,数他最贴心。哎!长大的孩子一心盼望离开父亲的怀抱,闯出一番事业,小的孩子尚不明事理,整日贪耍胡闹,唯有康儿愿意日日陪伴我这个无趣的老匹夫……”
大王子心如油煎,一时冲动,呛声道:“儿子卸掉盔甲,也给您做亲卫。”
安崇业笑道:“康儿武功奇高,天下难寻敌手,做事细致,尽忠职守。他做亲卫的时候,危险从来无法靠近我的身边。有最好的,我为什么要次一等的。”
次一等?
一个罪奴,犯官之后,安能与他相提并论。
我是王位的第一继承者,身上流的是安家的血!
大王子当着大臣们的面,露出愤怒的神色。